肖邦简介
一丝多愁善感胜于音乐表现的灵魂。

弗里德里克·肖邦(1810-1849)波兰钢琴家、作曲家.jpg
肖邦(Chopin,Frederic 1810-1849)波兰作曲家、钢琴家,1810年2月22日生于华沙近郊热里亚左瓦沃里亚(Zelazowa Wola)。父亲是法国人,年轻时迁居波兰。母亲是一位跟有音乐天才的波兰妇女
肖邦从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了音乐天才,他不但会弹钢琴,而且7岁时就发表了第一首作品g小调波兰舞曲。8岁时举行了第一次公开的演奏。从此以钢琴演奏“神童”的身份经常应邀去为贵族演奏。1826年肖邦中学毕业后,进入华沙音乐学院学习,在此期间他逐渐成为波兰公认的钢琴演奏家和作曲家。
1830年,法国的七月革命振奋了欧洲各国人民的斗争意志。波兰的爱国力量也活动起来,他们冒着生命的危险酝酿着新的起义,肖邦为之鼓舞。在这种形式下,肖邦的亲人、老师、朋友敦促他去国外深造。1830年11月2他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祖国,临行前他接受了朋友赠送的一杯祖国的泥土,这杯泥土他一直带在了身边。
1835年在德国的德累斯顿,肖邦认识了波兰贵族出身的玛利亚,次年向她求婚,因门户之见而遭拒。1836年,肖邦认识了法国著名女作家乔治桑,约一年后两人同居,大约1847年才分手。肖邦从30年代其经常患病,由此也更产生出他乡作客,举目无亲的孤独感。肖邦对祖国的眷恋更加执拙,他在临终前留下遗嘱:“我知道帕斯凯维奇决不允许我的遗体运回华沙,那么至少把我的心脏运回去吧。”1849年10月17日肖邦因结核病逝世于巴黎。
肖邦的一生虽然仅短短的三十九年,但他的创作延续了三十年(1817 --1849)为人类留下了相当数量的艺术珍品,他的作品可分为两个阶段:
(1)华沙时期(1817--1830),这段生活总的说是愉快,开朗的。这一时期的作品的基调是乐观的,但由于年岁和阅历的关系,思想深度有限。清新、明快是肖邦华沙时期绝大多数作品的风格。肖邦很少直接采用民歌旋律作曲,而是依据波兰民间音乐的性格、音调去进行创作。他的作品既有强烈的波兰风格,也具有个人独创的特性。
(2)巴黎时期(1831--1849),1830年到1831年华沙起义的成功与失败,使肖邦的思想产生了巨大的转变,使前期与后期的作品从风格和思想性上判若两人。后期的作品思想性很高,感情充沛,气势宏大,他早期的作品如果说是抒情音诗,那么后期作品就应称之为民族史诗。如“第一叙事曲”,“c小调练习曲”,“a小调前奏曲”等。肖邦的作品以抒情为特色,旋律宽广如歌,和声丰富光彩,肖邦是十九世纪欧洲音乐史上的重要钢琴家、演奏家和作曲家。
试听曲目:肖邦---夜曲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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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易星辰 (2006-6-09 00:06:52)
肖邦的生平和思想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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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利得利克·肖邦(1810一1849)生于华沙的近郊热里亚佐瓦·沃利亚。他的父亲尼古拉·肖邦原是法国人,后迁波兰,曾 参加过1794年波兰民族英雄柯斯秋什科(1746─1817)领导的反抗 侵略者的起义。起义失败后流落华沙,靠教学等工作度日。后 来,他又在家中开设了一所寄宿学校。从此,他就不再参与政事, 只求平安地生活下去。但是,他和华沙的文化界人士保持有较密 切的来往,这对小肖邦的思想成长是有影响的。
肖邦从小就显示出特殊的音乐才能,不仅能弹钢琴,并能作 曲。七岁时,就发表了他的第一首作品──g小调波兰舞曲。八 岁时,他举行了第一次公开的演奏。从此,肖邦就以钢琴演奏“神童”的身分,经常被华沙的贵族邀请去演奏,一时成为贵族 沙龙中的宠儿。1825年,前来华沙参加波兰议会的俄国沙皇亚历 山大一世,也出席了肖邦的一次演奏会,还赐给了肖邦一枚钻石 戒指。肖邦童年、少年时代的这些经历,和他此后的遭遇形成了 强烈的对比。
肖邦在少年时代,还接触到波兰城乡的民间音乐以及不少波 兰爱国人士的进步思想。1826年起,肖邦正式成为音乐学院的学 生,与不少思想进步的师生交往。这些年里,肖郑经常去乡间度 假。他欣赏祖国的自然风光,倾听农民的歌唱、奏乐,参加乡村 的舞会和婚礼。祖国的文化、民族民间的音乐,就像种子一样, 播种在肖邦的心田里。
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中的波兰,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国家, 但也是一个可歌可泣的民族。1772、1793、1795年,俄国、普鲁 士、奥地利三个强国对弱小的波兰进行了三次瓜分。他们瓜分波 兰的领土,奴役波兰的人民,还想扼杀波兰人民的民族意识,以 使他们能长久地统治下去。可是,正如一首波兰爱国歌曲所唱 的:“波兰不会灭亡!”波兰人民始终坚持着不屈不挠的爱国斗争。 十九世纪上半叶波兰进步的、民族的浪漫主义文艺,对这个斗争 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当时,波兰涌现出一批爱国的思想家和 艾艺家。他们主张文艺要有鲜明的民族特性,要有热爱人民和自 由的思想内容,要有丰富的情感色彩。这些思想对肖邦有着深远 的影响。肖邦的朋友、波兰诗人维特维茨基在给肖邦的信中写 道:“你只要经常记着,民族性,民族性,最后还是民族性……正象波兰有祖国的大自然一样,也有祖国的旋律。高山、森林、河 流、草地都有自己内在的、祖国的音响,虽然并不是每一颗心都 能听到它的声音。”他一再嘱咐肖邦,要“为了人民,通过人民!” 肖邦的老师埃尔斯纳也对肖邦说:“你是天才,为人民而写作吧, 要写得有通俗性、民族性。”这一切,给肖邦以后的思想发展带来 了深刻的影响。
1830年,法国爆发了七月革命。它不仅打击了欧洲反动“神 圣同盟”的封建统治,也对欧洲各国的革命起了推动作用。这 时,波兰的爱国力量又重新振奋起来,秘密的爱国组织也活跃起 来。他们不顾反动当局的逮捕、镇压,酝酿着新的起义。正是在 这样一种动荡不安的形势下,肖邦的亲人、老师和朋友们敦促着 肖邦出国去深造,并通过他的音乐创作和演奏去为祖国获取荣 誉。为此,肖邦处于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爱国心使他想留下; 事业心又使他想离去。他写道:“我还在这里,我不能决定启程的 日子。我觉得,我离开华沙就永远不会再回到故乡了。我深信, 我要和故乡永别。啊,要死在不是出生的地方是多么可悲的事!” 离别的痛苦、永别的预感折磨着他,但是,亲友们的勉励、嘱咐 和期望又鼓舞着他,使他意识到自己有责任去国外用艺术来歌颂 祖国和自己的民族,为此他又感到激动。他写道:“我愿意唱出一 切为愤怒的、奔放的情感所激发的声音,使我的作品(至少一部 分)能作为约翰(指十七世纪的波兰围王约翰三世索比埃斯基。他曾击败了土耳其侵略者,收 复了祖国的疆土,并将土耳其人逐出维也纳和匈牙利,名震欧洲。)的部队所唱的战歌。战歌已绝响,但它们的回声仍将荡漾在多瑙河两岸。”
1830年11月2日,萧瑟的寒风增添了华沙的秋意,更增添了离 别时的痛苦。送别的友人以这样的话语叮咛着即将离去的肖邦:
“不论你在哪里逗留、流浪, 愿你永不将祖国遗忘, 绝不停止对祖国的热爱, 以一颗温暖、忠诚的心脏。”
肖邦接受了友人们赠送的一只满盛祖国泥土的银杯,它象征着祖 国将永远在异邦伴随着他。更使肖邦感动的是,当亲友送行到华 沙郊外──肖邦的出生地沃利亚时,他的老师埃尔斯纳和华沙音 乐学院的一些同学们,竟已等候在那里,并演唱了埃尔斯纳特地 为送别肖邦写的一首合唱曲:
“你的才能从我们的国土中生长, 愿它到处充分发扬,…… 通过你乐艺的音响, 通过我们的玛祖别克、克拉可维亚克(波兰民间舞曲) 显示你祖国的荣光。”
这样的送别场面,这样激动人心的词句,使肖邦百感交集, 在登上旅途时不禁失声痛哭。
肖邦离国几周以后,华沙就爆发了起义,并获得了成功。据说 肖邦听到华沙起义的消息时,心情无比激动,曾拟回国,是他的挚友梯图士苦功他不要回去。当梯图士出发回国参加起义后,肖 曾雇了一辆驿车追赶,准备和他一起回国,结果因未能赶上而返 回维也纳。这时,肖郑在给华沙的友人马图申斯基的信中写道: “为什么我不能相你们在一起,为什么我不能当一名鼓手!!!”
1830年11月的华沙起义,一度取得了辉煌的胜利,赶跑了俄国 侵略军,建立了波兰自己的政权。波兰人民的这一英雄业绩,震 撼了整个欧洲,是欧洲革命历史上光辉的一页。可是,在取得胜 利后不到一年,就由于波兰大贵族的背叛,使起义的成果被断 送。俄国侵略军又重新攻陷了华沙,华沙起义被镇压下去了。又 是在一个寒风萧瑟的日子,肖邦在去巴黎的旅途中,听到了华沙 重新陷落的消息。这时,他义愤填膺、悲痛欲绝。在写给梯图士 的信中,他表示了对侵略者的无比愤恨:“……啊,上帝啊,你是 存在的!存在而不给他们报应!你不管莫斯科佬的罪行,或者, 或者你自己就是莫斯科佬!我可怜的父亲!我高尚的父亲,可能 他在挨饿,他也没有钱给母亲买面包!妹妹也许遭受放肆的莫斯 科败类的狂暴蹂躏!帕斯凯维奇(帕斯凯维奇是攻陷华沙的俄国统帅。),这条莫墓列夫的母狗,占领 了欧洲那些头等君主国的驻节地!?莫斯科佬将成为世界的统洽 者?……啊!为什么我连一个莫斯科佬都不能杀啊!”尽管肖邦 的父亲一再劝告他不要抛弃俄国“国籍”(当时俄国统治下的波兰 居民均属“俄国籍”),可是肖邦在维也纳始终不去把他的俄国护照 延期,而甘愿放弃“俄国籍”,当一名“无国籍”的波兰流亡者。 同时,肖邦在维也纳也没有动用俄国占领华沙的反动头子康斯坦 丁大公写给俄国驻维也纳大使的介绍信,从此和俄国统治者彻底 划清了界限。以华沙起义为标志的波兰民族独立运动,好比是一所 爱国主义的大学校,造就了无数波兰的民族战士,也哺育了一批波 兰的民族艾艺家。刚离开华沙时,二十岁的肖邦还相当幼稚,可 是,华沙起义以后的.二十一岁的肖邦,已被祖国的灾难磨练得 坚强起来了。他对祖国的爱和对敌人的恨,也变得更强烈了。
1831年肖邦到达巴黎的时候,法国正处于君主立宪的“七月 王朝”时期,王朝代表的是金融资产阶级的利益,金钱统治着社 会的一切。法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巴黎,尽管在文化艺术 上有着悠久的传统,成为全欧的文化艺术中心之一,可是,正如肖 邦在巴黎时所说的:“这里有最辉煌的奢侈。有最下等的卑污,有 最伟大的慈悲、有最大的罪恶;每一个行动和言语都和花柳有 关;喊声、叫嚣、隆隆声和污秽多到不可想象的程度,使你在这 个天堂里成为茫然不知所措,也就是说谁也不过问一个人是怎样 生活的……。”为了在巴黎站稳脚跟,肖邦和上层社会的人士交 往。环境决定了他“非生活在这个圈子里不可。”1833年初,肖邦 在给多·泽瓦诺夫斯基的信中写道:“我已经进入最上层的社会, 与大使、公爵、部长交往,……因为据说高尚的趣味是从这里出 发的;假如有人在英国或奥地利大使馆听过你,你马上就有更大 的才能了;假使沃德蒙公爵夫人庇沪你,你马上就弹奏得更好。” 由此可见,肖邦在巴黎尽管假快打开了局面、获得了成功,但他 是不满意的。上层社会的奢华和虚假,无法安慰一位满怀亡国之 恨的流亡者那痛苦的心灵。1832年底,他写了一封信给巴黎的优 美艺术部长:“一个不能再忍受祖国的悲惨命运而来到巴黎已将 近一年的波兰人──这是我向阁下作自我介绍所能使用的全部头 衔──恭顺地向您请求把音乐学院大厅供他一月二十日举行音乐 会用……”。这封信清楚地表明了肖邦在巴黎的身分和他的心情。 和上层人物交往,日益使他感受到“假发所掩盖的是巨大的空虚。” 唯有和波兰侨胞在一起,他才感到亲切。他热情无私地帮助流亡的 波兰同胞,经常和他们在一起交谈、回忆,并为他们不知疲倦地 演奏。1836年,被称为“波兰的帕格尼尼”(帕格尼尼是当时意大利最杰出的小提琴家,名扬全欧。) 的小提琴家里平斯 基要来巴黎演出时,肖邦积极地为他进行筹备,唯一的要求是要 他为波兰侨民开一场音乐会。最初里平斯基表示同意,后来却又 拒绝了,因为他不久要去俄国演出,如果他在巴黎为波兰侨民演 奏,会引起俄国人的反感。
这佯的“理由”激怒了肖邦,他愤然断 绝了与里平斯基的友谊。1837年,俄国驻法大使以沙皇宫庭的名 义拉拢肖邦,要他接受“俄皇陛下首席钢琴家”的职位和称号, 并表示这是由于肖邦并未参加1830年的华沙起义。肖邦断然加 以拒绝,并义正词产地答复道:“虽然我没有参加1830年的革命, 因为当时我还太年轻,但是我的心是同那些革命者在一起的。” 这坚定的回答、傲岸的蔑视,给了北方的暴君一记响亮的耳光。 从这一系列表现可以看出:肖邦没有辜负亲友和老师的期望和嘱 咐,他始终保持着一颗忠于祖国的心。
肖邦很快在巴黎成名了。他通过自己的创作、演奏和钢琴教 学,赢得了人们高度的尊重。在巴黎,“娱乐变成了放荡,这里金 子.龌龊和血腥是混在一起的”。尽管肖邦对巴黎的上层社会有 所反感,但他的活动大多局限于上层的沙龙,加上他自己也逐渐 地过上了优越的生活,这对他的思想意识也必然产生一定的影响 和局制,使他对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和社会改革缺乏应有的理解和 同情,这和他历来与不少波兰贵族及其子弟关系较密切也有联 系。1831年华沙起义失败后,流亡国外的波兰人有几千名,其中 三分之二在法国,大多是出身贵族的知识分子。这些人从政治上 说大致可以分为两派,保守派和民主派。保守派倾向于君主立宪 制,而并不热心于社会改革;民主派则主张立即解放农民,反对 专制制度。对于在巴黎的波兰民主派人士,肖邦一个也不认识。 从思想观点上看,肖邦更多地倾同于保守派。所以,对于1830年 和1848年法国爆发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肖邦表现得相当冷淡。 这些都不能不说是阶级局限性在肖邦身上的反映。
肖邦从此一直定居在巴黎,只偶尔去外地旅行。1835年,他 曾去德国的卡尔士巴德与父母短暂地相会过一次。同年在德累斯 顿认识了波兰贵族沃德津斯基的女儿玛丽亚,和她发生了恋爱。 次年,肖邦向她求婚,但由于肖邦不是贵族,只是“一个音乐家”, 不门当户对,而遭到玛利亚父亲的拒绝。1836年底,肖邦认识了 法国女作家乔治·桑,约一年后,他们就同居了,一直到1847年才决裂分手。肖邦经常和聚集在巴黎的各国著名的文艺家交往, 如波兰诗人密茨凯维支,法国文学家雨果、巴尔扎克,德国诗人 海涅,法国画家德拉克罗瓦,匈牙利作曲家、钢琴家李斯特,意 大利作曲家贝利尼,法国作曲家柏辽兹等。这些文艺家们尽管 各人的风格、个性往往不一致,但他们彼此的交往,使互相间在 思想和创作上有所启发,这对肖邦的精神生活是一种慰籍。可 是,肖邦后半生在巴黎度过的岁月,仍然充满难以排遣的孤寂 感。他乡作客、举目无亲的感受,始终使他悲郁不已。从三十年 代中起,肖邦经常患病,身体相当衰弱。举行公开的音乐会,尽 管可以带来金钱和荣誉,肖邦却并不喜欢。他最大的愉快还是和 波兰同胞在一起。他说:“就象不能拒绝给病人服药一样,我从不 拒绝给密茨凯维文和诺尔维德弹琴,无论他们当中哪一个人来, 我都会坐下来弹琴,有时始终连一句话也不说。我的音乐不止一 次引起他们流泪,这眼泪难道不是民族艺术家最高的十字架(意 即报酬)吗?”1841年,肖邦在致友人的信中写道:“我 们是否仍然会回祖国呢?!或者是完全疯狂了?!我并不替密茨凯维 文和索邦斯基担心──这是一些坚强的脑袋,这些脑袋再经过几 次流亡侨居的生活也不会失去理智和力量。”从这些话中间可以 看出肖邦作为一个“自愿的政治流亡者”在异国的苦楚。但是,他 宁愿蒙受这苦楚,也不情愿回波兰去当异族统治下的“顺民”。
1848年,他应邀去英国和苏格兰访问演出,尽管受到热烈欢 迎,但他非常反感“英国人评价什么都用英磅,他们喜欢艺术只 是因为它是奢多品。”他在英国时这样写道:“在我心里,已经什么也不想做了,……我的心里觉得忧愁,可是我麻醉自己,……我 感得到一种沉闷的苦痛,……我早已没有体验过真正的快乐了。 我根本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简直只象植物一祥地活着,耐性地等 待着自己的完结。”肖邦的最后几年就这样完成了他个人悲剧的终 结。可是,对于祖国,对于未来的祖国复兴,肖邦始终念念不 忘。1846年波兰爆发了克拉科夫起义,失败后,加里西亚又发生 了农民起义。这些事件曾激起肖邦的热情,他在信中欢呼道:“克 拉科夫的事情进行得极好”;“加里西亚的农民给沃伦和波多尔农 民做出了榜样;可怕的事情是不能避免的,但到最后,波兰将是 一个强盛、美好的波兰,总之,波兰。”1848年3月,波兹南公国 起义,4月即遭到普鲁士的镇压。肖邦对此也表示了极大的惋惜: “我……知道了关于波兹南公国全部可怕的消息。除了不幸,就 是不幸。我已经万念俱灰了。”对祖国命运的深切关怀,对祖国未 来的热情憧憬,体现了肖邦对祖国始终不渝的热爱。正是这热爱 使肖邦说出了他的遗愿:“我知道,帕斯凯维奇决不允许把我的遗 体运回华沙,那末,至少把我的心脏运回去吧。”1849年,肖邦逝 世后,他的遗体按他的嘱咐埋在巴黎的彼尔·拉什兹墓地,紧靠 着他最敬爱的作曲家见利尼的墓旁。那只从华沙带来的银杯中的 祖国泥土,被撒在他的墓地上。肖邦的心脏则运回到了他一心向 往的祖国,埋葬在哺育他成长的祖国大地中。
木易星辰 (2006-6-09 00:08:14)
肖邦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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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邦的创作和他的时代、社会背景以及个人思想、生活有着密切的联系。肖邦的创作生涯延续了三十余年(1817─1849),可 分为两大时期:(1)华沙时期(1830年前);(2)巴黎时期(1831 ─1849)。
肖邦在华沙度过的二十个年头,总的说来,是愉快、开朗的。 反映在这一时期的创作中,情绪的基调是乐观的,但思想深度却 是有限的。尽管在这一时期内,肖邦已写下了两首钢琴协奏曲、一 些练习曲以及一些玛祖卡舞曲等优秀的作品,但是,华沙时期的 作品毕竟不可能超越一个尚未经历生活风霜的考验、不满二十岁 的青年人的思想局限。清新、明快固然是肖邦华沙时期大多数作 品的基调,但从有些作品中。也可以看出过于华丽,甚至纤弱 矫饰的特点,看出受当时欧洲沙龙乐风以及波兰贵族气息影响的 痕迹。1829年,肖邦在维也纳演出后就曾写信说:“大家说这里的 贵族喜欢我。”但是,肖邦的早期创作中极其可贵的一点是:很早 已显示出波兰的民族特色。各种民间舞蹈的体裁、节奏,以及风 俗生活的意境、情致,使他的作品非常生动、感人。如d小调波 兰舞曲(Op.71 Nrl)以及a小调玛祖卡舞曲(Op.17 Nr4, 《小犹太》) 等。肖邦一生中写的第一首作品是波兰舞曲(1817), 写的最后一首作品是富有波兰民间色彩的玛祖卡舞曲(1849年)。 这象征着肖邦的一生是一个波兰民族作曲家的一生,是和波兰人 民、波兰土壤息息相连的一生。肖邦很少直接采用民歌旋律作 曲,而是按波兰民族民间音乐的性格、音调,自己去进行创造。 他的音乐既具有强烈的波兰风格,也富有个人独创的特性;既 与民间音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又是经过精心加工和艺术提高的。
1830年至1831年华沙起义的成功、失败,不仅决定了肖邦一 生中的重大转变,促使肖邦的思想走同成熟,并且也是他创作前 期与后期的分水岭,这前后的区别显得如此巨大,甚至仿佛判若 二人。从此,肖邦的作品的思想性更高了,情感更深刻了,气势更 宏大了。他的作品从具有抒情音诗的特点演变为具有民族史诗式 的特点。在华沙起义直接影响下产生的c小调练习曲、a小调及 d小调前奏曲标志着这一骤变的发生。在巴黎陆续写成的第一谐 谑曲、第一叙事曲等宏伟的史诗性乐曲,也充分显示整个风格 的变化。
肖邦在巴黎的创作很快进入了成熟期。此后的创作可以分为 两个范畴,一个与祖国兴亡或个人对祖国的缅怀、思念、憧憬有联 系,一个则更多反映肖邦在巴黎的生活感受和情致。从乐曲的风 格来说,也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宏伟的、富有戏剧性;一类是充 满诗意的、抒情的。不少资产阶级的评论家只看到或只强调肖邦 抒情、细腻的一面,甚至把肖邦称作“沙龙作曲家”、“病室作曲 家”,这是一种歪曲。肖邦尽管身体虚弱,钢琴演奏以细腻、含 蓄著称,但他的精神境界和思想情感天地之广阔、宏大,确实只 有一位民族战士才能具有的。正是时代的激流、民族的悲剧和生 活的冲突,使肖邦的作品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气势。但这宏大并不 妨碍肖邦音乐的细腻,强烈的戏剧性和优美的抒情性,在他的作 品中是对立而统一的。例如升c小调夜曲(Op.27 Nrl)强烈的 中段和宁静的首尾段形成鲜明的对比;第二叙事曲中反复交替出 现音乐形象截然不同的两段。而这些对比完全受内容表现所决定 的,是有机整体发展,演奏的结果,而绝不是纯形式地为对比而 对比。
肖邦最后几年的创作中,虽然也还有个别作品具有昂扬的情 绪,如《幻想波兰舞曲》(0p.61),但更多的却具有一种仿佛 与世无争的情绪。这在他以往的创作中是少有的,不能不说这是 生活意志衰退、悲观情绪有所滋长的结果。从数量上说,最后几 年的作品写得很少,这和肖邦当时的体力衰弱、心情忧郁有关。
肖邦的作品几乎全是钢琴曲。尽管他的老师埃尔斯纳等曾一 再鼓励他从事民族歌剧的创作,但是肖邦很清楚自己的所长和所 短,始终局限于钢琴创作。创作范围的局限丝毫不影响尚邦作为 作曲家的伟大。他在钢琴音乐的领域内,不仅写下了大量杰出的 作品,并且对钢琴音乐、乃至整个音乐创作的历史发展作出了重大 的贡献。他的作品继承、发扬了欧洲十八、十九世纪初古典音乐的 传统,大大地丰富了欧洲十九世纪上半叶浪漫主义音乐的天地, 并对十九世纪下半叶浪漫主义音乐的继续发展、各民族乐派的兴 起,以及此后整个近现代音乐的发展(包括十九、二十世纪之交 的印象主义音乐等),有很大的启发和影响。他的充满独创性的 作品中常富有宽广如歌、感人至深的旋律,和声色彩丰富而极有 表现力,节奏生动,并常与波兰民间音乐、舞蹈有密切的联系, 在形式体裁上也是多样的,同样具有高度创造性。
木易星辰 (2006-6-09 00:13:45)
导读
浪漫派钢琴诗人
在西方历史上,19世纪可以说是中产阶级与贵族体制之间,经过数百年斗争后的决战期。前者因12世纪以来行业公会以及自由城市而兴起,后者则最终在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隆隆炮火的伴随下,成为昨日黄花。19世纪浪漫派的艺术家,犹如革命血海中绽放的一朵红玫瑰,一方面和数百年来形同生命共同体的贵族社会做最后一刻的依偎;一方面又嘶喊着个人主义的曲调,在舞台上凝聚了前所未有的热力,成为偶像崇拜的对象。
1791年古典乐派灵魂人物莫扎特归天,次年,朝气十足的贝多芬赴维也纳求发展,成为当时乐坛新一代的代表。而法国大革命也在此际爆发,引燃了浪漫时代的星火。1809年至1811年乃“革命之子”拿破仑除旧立新的关键时期。而此刻欧洲乐坛亦物换星移,除了古典之父海顿的去世(1809)以及门德尔松(1809)、肖邦、舒曼(1810)与李斯特(1811)等浪漫大师的相继诞生,普罗米修斯般的贝多芬也即将投入他的晚期风格,为浪漫乐派带来火种。
肖邦生于波兰,祖籍是法国,又曾游学德奥,对巴赫以及莫扎特的音乐推崇备至。这三个不同的民族对肖邦产生了极微妙的影响,而他也擅长于撷取各民族的精
华。有人说波兰赋于肖邦骑士的精神与历史的创痛,法国带给他优雅的气质,而德国则增添了他浪漫的情怀。诗人海涅用更生动的笔触描写了肖邦,“他即非波兰人,又非法国人,也不是德国人,而是属于莫扎特、拉斐尔与歌德所代表的更高的境界,诗里的梦境才是他真正的故乡。”
不同于绝大多数19世纪浪漫派作曲家,肖邦并未写作大型的纯管弦乐曲或歌剧,而仅以钢琴一种乐器取胜。肖邦的精神实际上极为古典,除了上述的巴赫、莫扎特之外,他也很欣赏洛可可时期意大利键盘音乐作曲家斯卡拉弟。肖邦近两百首的各式钢琴音乐,尽管诗意盎然,引人遐想,却多藉古典曲式为题,例如前奏曲、奏鸣曲、变奏曲;或以特定样式的性格小曲(character pieces)为本,例如玛祖卡舞曲、夜曲、叙事曲等、将乐曲所能引发的任何想象空间完全留给演奏者与听众,而不同于门德尔松、李斯特、舒曼等擅用多姿多彩的标题音乐手法创作的浪漫派作曲家。
虽然肖邦一生中并不常在正式的音乐会上公开演奏,却受到了舒曼、李斯特等同辈极高的推崇,属19世纪出类拔萃的钢琴大师。德国作曲家兼指挥家希勒(Ferdinand Hiller)曾妙笔生花地形容道:“别人弹来优美的装饰音,到了肖邦生上便化为多彩的花环;别人弹来灵巧的技巧,肖邦的演奏则如飞燕翱翔,……即使你对肖邦的作品有最深刻的了解与发自内心的熟稔,也无法掌握他在演奏中传达诗意的独门绝活。”
像肖邦这样集作曲家和演奏家于一身的情形,在20世纪之前乃属常态,演奏家不演奏过时的古典音乐,而以演奏当代的,尤其是自己创作的乐曲为时尚。18世纪的观众前往欣赏一场莫扎特的音乐会,是希望莫扎特演奏自己的新作。同样,19世纪30年代巴黎观众在听肖邦演奏时,他所弹的也的半是自己的曲子。现在所谓的古典乐坛,作曲与演奏是完全分工的,要先有曲子、乐谱,才有演奏。但巴赫、莫扎特、肖邦的情形有时正好相反,是先有演奏,边弹边创作,经过几次演奏之后,曲子才开花结果。生活在欧洲动荡的局势中,历经了多次凄美的恋情,忧郁的肖邦,即使在微笑的音符中也能找到。在他的《葬礼进行曲》声中,一抔波兰尘土伴着他长眠。
音乐副教授 樊慰慈
录入:颓废的诗人
木易星辰 (2006-6-09 00:16:22)
第一章、童年
一则则传奇发生,一个个英雄出现,在历史上,传奇与英雄鲜少死亡。传奇与英雄是历史想像的本质,是人类的遗产,鼓舞并启示着未来。音乐家弗里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Frèdèric Francois Chopin)便是这样的一则传奇,一个英雄。波兰之子肖邦和波兰几乎是可以画上等号的同义词,他的玛祖卡舞曲(Mazurkas)和波兰舞曲(Polonaises)具体呈现了波兰人民和波兰平原的灵魂。在肖邦死后多年,他的音乐仍然充满点石成金、魔幻般的影响。对无以数计的人而言,肖邦的音乐更是充满自由解放的象征,其中尤以那些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波兰人更是如此。他们都记得肖邦的大部分作品是在他的祖国遭俄国占据,肖邦流亡巴黎时所作。西马诺夫斯基(Szymanowski)的内弟杰拉斯劳·伊瓦斯科维奇(Jaroslaw Iwaszkiewicz)1956年在华沙出版了肖邦的传记,它或许为肖邦在今天的意义下了最好的注解:
他的作品依然紧密地与人们的生活契合,且随着时间持续增加着它的范围和影响力,每天透露着新的宝藏,渐渐成为愈来愈不可缺的东西。肖邦的作品表达了你我内在的挣扎与困苦,同时也建筑了一道介于波兰和世界其他国度间的彩虹桥。他的作品代表了波兰艺术的精品。
肖邦于1810年3月1日出生在华沙西边的村庄——兹拉佐瓦·乌拉(Zelazowa Wola)。肖邦的出生地至今依然完好,如今设置了一所博物馆以缅怀这位音乐家。花园中坐落着一排低矮的房舍,房舍的窗台和大门布满了繁花和爬藤。一排高树,除了提供树荫外,同时纾解了平原一望无际的单调景观。附近的一条溪流,在盛夏时呢喃地流着,如同避暑天堂;冬天,则在严寒中透露着寂静。
在肖邦的时代,这座房子属于斯卡伯克(Skarbek)家族所有,也正是斯卡伯克聘请肖邦的父亲尼古拉斯(Nicholas)为他们的家庭教师。
尼古拉斯于1771年出生在法国东部一个阳光普照的村庄马罕维勒(Marainville),马罕维勒位于种植葡萄著名的洛林(Lorraine)省内。尼古拉斯为农夫之子,父亲和祖父拥有广大的葡萄园,其家族在该区域也有久远的历史。当尼古拉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村庄属于一位波兰贵族米契尔·帕克(Michel Pac)。帕克或许是在1735年被波兰国王史坦尼斯拉斯一世(Stanislaus Ⅰ)封为洛林省公爵而来到这个区域的。因此,尼古拉斯自幼便对波兰不陌生,同时与帕克公爵的几个员工也十分熟悉,包括负责公爵的资产规划与管理的亚当·维德利奇(Adam Weydlicj)。
尼古拉斯在知识贫乏的族人中(女性均是不能读写的文盲)称得上格外聪明,因此他对生命的满腔热爱,以及拓展经验领域的欲望势必受到压抑,只能做个平凡的人。尼古拉斯16岁那年终于抓住了机会,因协助维德利奇处理庶务关系,和他一道前往波兰。年轻的尼古拉斯深获长官的喜爱、重视和信赖,他不但擅长处理财政方面的问题,同时精通波兰语、法语和德语三种语言,对他的职务多有助益。就一个来自底层社会的人而言,尼古拉斯的成就,足以傲立人前。
尼古拉斯极喜欢华沙的气氛,并利用自己在数字方面的才能觅得一份烟草工厂初级会计的差事。就在尼古拉斯滞留华沙期间,法国正逢现代史上著名的法国大革命,在国家动乱之际,尼古拉斯因留在华沙而免于被征召入伍加入法国军队。在他唯一留存的书信中,尼古拉斯在1790年9月15日写道:“即使是为我的国家效忠,我仍会因离开华沙成为一名士兵而感到遗憾;更何况,在国外我可以追求属于自己的小事业。”然而,尼古拉斯终究还是无法避开法国大革命的压力与痛苦,因为,法国大革命所象征的民主与自由,已成为全欧洲的范例。
对于波兰这个从1772年起即遭俄国和普鲁士分割,后又有奥地利加入占据的国家而言,革命是需要一点鼓动的。总之,在1794年春天的某日,因为波兰军队起义反抗占领军俄罗斯凯瑟琳女皇(Catherine the Great)的军队,尼古拉斯发现自己规律的生活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自此,尼古拉斯愈来愈倾向波兰,逐渐失去对法国的兴趣。他加入了波兰国家军队,成为克斯秋斯科(Kosciuszko)手下的一名上尉军官。不幸的是,革命还是失败了,华沙再度被普鲁士占领。意志消沉的尼古拉斯,身无分文,原先工作的烟草工厂也关闭了,他想返回法国,却因疾病缠身,未能成行。贫病交迫之际,尼古拉斯写道:“有两次我试着离开波兰,有两次我几乎死亡,最后,我不得不向命运低头,并且留了来。”尼古拉斯坚定地断绝了和故乡原本已十分淡薄的关系,在往后的岁月中,尼古拉斯也不告诉子女任何有关自己的法国出身和平民背景,甚至将法国视为“外国”。
最初几年,尼古拉斯借着流利的法语和波兰语成为许多波兰贵族子女的家庭教师。1802年,他终于接受斯卡伯克家的聘请,成为斯卡伯克家的家庭教师。也就是在这儿,尼古拉斯认识了他未来的妻子——贾斯蒂娜(Justyna)。20岁出头的贾斯蒂娜是一名农夫的女儿,与富裕的斯卡伯克家有远房亲戚关系。沉静、受过良好教育的贾斯蒂娜,当时是伯爵夫人的侍女,据说还弹得一手好琴。对于喜欢聆听优美音乐,且能吹奏笛子、会拉小提琴的尼古拉斯而言,贾斯蒂娜显然是个令他心仪的对象。1806年6月,尼古拉斯和贾斯蒂娜终于结为连理,并生了四个子女:露易丝(Louise)、弗里德里克、伊莎贝拉(Isabella)和艾米丽亚(Emilia)。其中伊莎贝拉活得最久,到1881年才去世,终其一生,始终以哥哥肖邦的天赋为傲;艾米丽亚在14岁那年因肺病去世;至于脾气、性情和肖邦均十分接近的露易丝,则在肖邦死后六年也跟着过世。
幼年时的肖邦是个敏感、极富想像力的孩子,继承了母亲的特质。肖邦的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后迁移到当时比省城稍大些的华沙,年轻的肖邦在华沙长大。他的父亲尼古拉斯在高中教法文,后来,他们住到城中最时髦的地区,为了支付舒适而富裕的生活开销,尼古拉斯还兼任了其他地方法文课程的教职。当时,华沙属于华沙大公园(Grand Duchy of Warsaw)的一部分,这个大公国是拿破仑在1807年组成的,不过,对于年幼的肖邦而言,辉煌的拿破仑王国代表的意义十分有限。
当拿破仑的军队勇敢地迈向毁灭之役,恐惧和悲情充斥各地时,华沙仍处于孤立、偏远的和平中心,俨然为欧洲的分水岭。直到1814年至1815年间,维也纳会议(Congress of Vienna)重组分裂的欧洲,波兰再次遭受被奥地利、俄国、普鲁士瓜分的命运,华沙成为1813年俄国占领后的首都。
在良好高尚的家庭环境下成长,并受到父亲敏锐的判断力和逻辑观念的影响,肖邦不但举止高尚,且具社交魅力,他是天生的贵族。往后,肖邦的这种特质一直令当时大部分的人感到惊讶,因为在那个时候,音乐家不过仅比仆人高尚一点而已。肖邦之前的著名作曲家,如巴赫(J.S.Bach)、多明尼哥·斯卡拉弟(Domenico Scarlatti)或海顿(Haydn),均受雇于有钱的赞助者或教会,为特别的场合或娱乐众人作曲,提供音乐。自贝多芬(Beethoven)之后,19世纪的音乐家开始从前述的束缚中解放,感受到自我。但是,除皇家贵族外,一般观众仍以轻蔑的眼光看待音乐家,在他们的观念中,一个“钢琴家”如同马戏团表演一样展现自己的艺术,不过是个耍把戏的艺人而已。这种职业,可不是像肖邦这么个高贵有礼的“绅士”所应考虑从事的。
不过,肖邦很小的时候便已显露对音乐的热爱。有些故事流传说,当肖邦的母亲和姐姐露易丝在平台钢琴前演奏舞曲时(当时大多数的家庭只有小型或直立式的钢琴,大钢琴是奢侈品),肖邦会因听到乐声中的纯静、美丽和精致而潸然泪下。不久之后,肖邦开始探索琴键,并十分乐于尝试。到了7岁,肖邦优异的钢琴表现令他的父母急着为他找名师。当时61岁的奥德伯特·芮尼(Adalbert Zywny)于是就成为肖邦的第一位钢琴教师。如今人们对于芮尼的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位波希米亚籍(Bohemian)的作曲家是肖邦的第一位老师而已。
芮尼是位称职的老师,他在五年当中循序渐进地向肖邦灌输巴赫和莫扎特的作品,并鼓励他尝试一些维也纳著名作曲家的音乐,同时也接触一些作曲者或许不是那么有名,但较为新潮的作品,为肖邦奠定了扎实的音乐基础。一般印象中,芮尼给予肖邦的是爱和理解。
除了芮尼的教导外,肖邦也有自己的意愿:在练习钢琴的过程中,即兴演奏或创作乐曲远较弹奏音阶或指法练习更令他愉快(虽然后来他自己成为教师后,也坚持这种有系统的练习法)。他的父亲曾经这么写着:“技巧和指法练习只花费你一丁点的时间,你的心思远较手指忙碌,如果别人花费整天的时间在琴键上面,你大概只有一个小时……”
随芮尼学琴不到几个月,肖邦便开始公开演奏,到1817年底,他已被亚历山大·坦斯卡(Alexandra Tanska)形容为“莫扎特的继承者”。对于一个只有7岁的小天才而言,肖邦喜欢那种被广受欢迎的感觉,但也因为年纪实在太小,所以也不懂得因此自大、自夸。1818年2月24日,继首次主要演奏会后,他参加了另一项慈善募捐演出,据说当他演奏基洛韦茨(Gyrowetz)的协奏曲时,心里想的不是他的才能,而是观众喜不喜欢他当天穿的那套天鹅绒夹克和衣领。
肖邦很快受到几个波兰贵族家庭的注意,包括雷兹威尔(Radziwill)和博多克(Potocki)。虽然获得这么多的赞美和令人兴奋的瞩目,小小年纪的肖邦仍未被宠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肖邦的父亲确定一般教育对肖邦是不够的,所以一直到13岁前,肖邦一直在父亲的监督下在家里自学。素来谨慎的尼古拉斯,不希望见到年轻的肖邦遭遇许多天才一样的命运。
随芮尼学琴的最初几个月里,肖邦也开始作曲,1817年11月,他出版了一首简短的G小调波兰舞曲(Polonaise in Gminor);同年发表了一首军队进行曲(Military March),康士坦丁(Constantine)大公十分欣赏这首曲子,下令将该曲以乐队的编制谱曲并且演奏。不过,这些发表过的曲子却无一流传下来,可以确定由芮尼誊写的原始手稿也同样流失,不知去向。当时肖邦还有其他几首作品公布于世,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窥知肖邦在音乐上的创作天分优于其他方面。
无论如何,值得一提的是,在肖邦开始作曲前已经写了一些正式的诗词,作为给父母生日的献礼。以下是一首他在1816年12月6日写给父亲的诗词,对一名年仅6岁的孩童而言,肖邦确实拥有很好的写作能力。
当全世界在您的生日欢庆之时,
我的爸爸,我也因此感到欢乐,
祝福您,生日快乐,没有伤悲,
神与您同在。谨将祝福献与您。
两年后,肖邦告诉他的父亲,“通过音符,我更容易表达自己的感觉。”(1818年12月6日)除了沉浸在音乐中,肖邦幼年时的印象还包括一些常在他父亲家中聚会的诗人、作家和艺术家。对于自己的人生观,肖邦既未夸大,但也绝不平凡。实际上,肖邦是个活泼吵闹的男孩,并不像多年后出版的,由李斯特撰写的错误百出的肖邦传记中所形容的那般“虚弱多病”。此外,肖邦也是个具有幽默感的男孩,有很强的模仿能力,伶俐好学,而且对平常和他在一块儿的贵族子弟感到好奇。稍微长大后,肖邦开始溜冰(有一次还一头撞在冰上),也喜欢和女孩搭讪,有时令他的父亲颇为烦心。14岁时,肖邦在一封给同学威廉·柯伯格(Wilhelm Kolberg)的信中说道,“你不是唯一会骑马的人,因为我也会骑。别问我骑术如何?反正当我害怕地坐在马背上,像只猴子骑在熊背上的时候,我的骑术足以让马将我慢慢地带到任何它想去的地方。告诉你,到现在为止,我还未曾跌下来,
因为马儿还不曾将我抛下马背。不过,有朝一日,如果马儿要我滚下它的背,我会照办的(1824年8月19日)。”大约一年后,肖邦向他的父母说,“我健康得像只种狗。”在这些年里,肖邦确实是个非常快乐且敏于观察的孩子。
此时,他也离开了启蒙老师芮尼,在1823年的秋天进入华沙中学,开始接受正规教育。往后三年,肖邦必须把音乐放在第二。他的拉丁语和希腊语都很好,但无论如何努力,他的拼写仍然没有进步。事实上,一直到过世,肖邦的外语拼写仍不时地出现错误。
漫长的夏天来临时,肖邦通常在朋友的乡村别墅度假。在那儿,远离华沙,肖邦开始受到波兰农夫和他们的音乐的影响。这件事,首次在一份由肖邦和妹妹艾米丽自己编纂的报纸专栏中透露出来。这份《沙伐尼亚快报》(Szafrania Courier)是肖邦和艾米丽于1824年夏天,在朋友家中度假时编的。当时肖邦和妹妹正在他的同学多米尼克·德西瓦那斯基(Dominick Dziewanowski)家的老城堡度假。在这份他们自己编辑的报纸中,肖邦对大自然的留心、他的人生观,以及他对波兰音乐的喜好,均有生动的描述。他观察玛祖卡舞曲和其他地方音乐的舞步和节奏,并且能够跳得十分熟练流畅。肖邦也花时间尝试写了几个曲子,这些作品后来发展成为肖邦的一些著名的钢琴小品。而在华沙贵族聚集的宴会厅和沙龙中,肖邦同样毫不掩饰自己对波兰舞曲散发出的庄严和欢愉的魅力的迷恋。有一次,他公开表示将尽毕生之力改变波兰舞曲的形式。后来,这个预言果然成真。
1825年是对肖邦的未来具有决定性的关键一年。同年5月,肖邦受邀在华沙音乐学院(Warsaw Conservatoire)大厅演奏簧风琴(Aeolomelodikon)。当天肖邦在即兴演奏和弹奏当时受欢迎的作曲家莫舍勒斯(Moscheles)的钢琴协奏曲时,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莫舍勒斯也是早期影响肖邦音乐的作曲家之一。几天后,沙皇亚历山大一世(Alexander I)和他的兄弟康士坦丁大公命令肖邦示范演奏新的簧风琴,并赐给他一只钻戒做为演出酬劳[顺便一提,这并不是肖邦第一次与皇族显要见面。早在1818年9月,沙皇的母亲玛丽亚·提德罗纳(Maria Teoderowna)皇后访问华沙时,肖邦便已为她演奏过;1819年,意大利著名的女高音安洁丽卡·卡塔拉妮(Angelica Catalani)也因肖邦为她演奏,慷慨地送他一只题了字的金表]。
1825年6月2日,在他为沙皇演奏后数天,《华沙快报》(Warsaw Courier)向大众公布了肖邦的第一首正式作品C小调回旋曲(Op.1),并题献给他的校长夫人。这首作品加强了肖邦留给沙皇的印象,而安东尼·雷兹威尔(Antoine Radziwill)王子热烈的称许,以及德国著名音乐杂志——莱比锡《大众音乐杂志》(Allgemeine Musikalische Zeitung)给予的赞赏,均足以说服肖邦的父母, 他们的儿子具有朝向职业音乐家发展的潜能。衡量肖邦先前的作品,无疑是一项令人惊讶的成就。虽然当时肖邦已不仅只演奏教科书上的和声和对位的练习曲。自从1822年离开芮尼后,肖邦课余还跟随华沙音乐学院的主任约瑟夫·爱尔斯那(Josef Elsner)习乐。华沙音乐学院建立于1821年。耐人寻味的是,在现存的此一时期的肖邦书信中,并无只言片语提及这首重要作品出版时,他内心洋洋得意的感受。
高中的最后一年,肖邦专注于其他科目,父亲期望他在古典文学和数理方面有好的成绩。在学校期间,肖邦担任学校的管风琴手(他在11月写道,除了他所尊敬的牧师外,管风琴手是全校最重要的人)。虽然肖邦从来没有作过任何管风琴曲,管风琴却是影响肖邦音乐的重要乐器,肖邦演奏管风琴的技巧十分纯熟。他经常在华沙的圣母纪念修道院(Convent of the Visitation)中担任伴奏和即兴演奏。肖邦的演奏方式经常十分前卫大胆,当时的一些听众曾对此留下颇为生动的描述。不过,离开华沙后,肖邦便很少再碰管风琴了。
那年(1825年)的圣诞节,肖邦在遍地白雪的出生地度过。1826年回到华沙后,肖邦忙于夏季考试的最后冲刺,几乎没有时间写信或接触音乐,但在春末时,他仍记下了一些遗憾,“我的植物园[属于喀什米尔罗斯基皇宫(Kazimierzowski Palace)的一部分,肖邦曾在此度过无数快乐的童年时光]……遭到委员会的重新美化(为当时都市现代化的建设之一)。春天,除英国式的花圃外,再也没有可口的胡萝卜可以吃,也没有三明治,树木凉亭、沙拉,包心菜或怪味道。(5月15日)
7月考试来临时,肖邦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准备一般科目,十分疲惫。超过负荷的肖邦,终于首次病倒。在肖邦英俊的面孔上,有着源于母亲的美丽双眼和继承自父亲的鹰钩鼻,这时却呈现出空洞、瘦削的神情,令人难以忘怀。7月底,肖邦得悉自己已经通过考试后,才算松了口气。7月27日晚间,他和威廉·柯伯格一起到华沙歌剧院(Warsaw Opera)聆听罗西尼(Rossini)的《鹊贼》(La Gazza Ladra)。当晚,肖邦随即作了一首波兰舞曲,并加入歌剧中柯伯格最喜欢的旋律。
第二天,肖邦启程前往位于波兰西部的西里西亚(Silesian)矿泉地——雷纳兹(Reinertz)度假。同行的还有他的母亲和姐妹露易丝与艾米丽亚。当时艾米丽亚已经病入膏肓,任何的休养或医药都无法使她痊愈。第二年的春天,艾米丽亚过世,年仅14岁。
雷纳兹之行,平淡无奇。8月18日,肖邦在给柯伯格的信中陈述道:“他们说我看起来好些了,我却认为自己懒惰依旧,而且愈来愈胖了。”为了疗养,肖邦必须忍受沉闷的作息时间,唯一令他感到喜悦的是可以独自漫步到围绕着温泉的小山丘上,“我是如此喜欢这片溪谷风景,而不情愿下山。”
木易星辰 (2006-6-09 00:19:36)
第二章、华沙音乐学院
肖邦的变奏曲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
——舒曼
1826年9月返回华沙后,肖邦终于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顺利进入华沙音乐学院就读,展开为期三年的音乐系学生生涯。他的老师爱尔斯那是一位他已经熟悉的指导者,虽然身为一名成功的“学院派”作曲家,爱尔斯那懂得避免将自己的意愿加诸在肖邦身上,但由于肖邦对乐理、对位法、和声、管弦乐法,乃至刻板的作曲法均不甚热衷,使得爱尔斯那在头两年备感沮丧和失望。然而,肖邦却发现在钢琴独奏曲的创作上自己表现得最好也最能满足自我。
对肖邦而言,在严格的规范下谱写赋格曲、弥撒曲或室内乐是件再单调不过的事,他对于按照既定形式作曲一点也不感兴趣,在这方面,他的习作经常是一塌糊涂。而将自己的想法转换成预先设读好的音乐形式中,对肖邦来说同样也是件艰辛的事。比较起来,他更关注自己想写的音乐,若不这么做,结果必然很差,他规规矩矩题献给爱尔斯那的第一钢琴奏鸣曲便是一个例子。然而即使是在这首作品中,仍有几处能显示出肖邦挣脱爱尔斯那教条束缚的企图,尤其是5/4拍的慢板乐章。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肖邦当时必须遵循的一些所谓作曲“规则”,只是音乐教师自以为是的决定,在肖邦自幼景仰的古典音乐大师巴赫、莫扎特的作品中,并没有这样的先例。在那个音乐实例不如教条公式受重视的年代里,肖邦的处境是令人同情的。
虽然肖邦在老师指导下的作曲苦不堪言,他仍利用空闲创作一些自己喜欢的曲子,毕竟没有人能够限制他的自由意志和天生的好奇,也无法质疑他的作曲技巧。
《玛祖卡回旋曲》(Rondo à la Mazurka)是肖邦此一时期创作中较有趣味的作品之一。他在此曲中首先采用利底亚调式(Lydian mode)所特有的升四度音(例如,在C大调音阶中将F升高半音成升F),这种旋律变化音常见于波兰民间音乐里。后来肖邦更巧妙地将这类特色融入他成熟期的音乐语言中。
从1827年创作第一首夜曲(E小调,Op.72,No.1)起,肖邦在继承约翰·费尔德(John Field,曾创夜曲形式)的精髓之余,更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夜曲形式。
费尔德是一位爱尔兰作曲家,曾居住在圣彼得堡(St.petersburg),拜克莱门蒂(Clementi)为师。费尔德精致细腻的钢琴音乐以及协奏曲曾经影响了许多9世纪的作曲家。在一份1859年于巴黎出版的费尔德夜曲曲谱的序文中,李斯特以其妙笔生花表达了他对作曲坚的颂赞:
我发现这些夜曲的迷人之处在于它丰富的旋律与和声总将我带入孩提的岁月中。早在我见到这些夜曲的作曲者之前,每次听到这些温柔、令人陶醉的音乐,总不由自主地纵情忘我,儿时情景一幕幕呈现脑际。
而在有关费尔德的夜曲的叙述之后,李斯特又以浪漫文学特有的华丽词藻介绍了肖邦的夜曲:
即使是在“夜曲”的名称下,我们仍可见到费尔德所赋予它那害羞、诚挚、柔和的情感,已被奇怪而陌生的效应所取代。只有一位天才具有这样的风格,能将之加入所有的乐章和善感的热情之中,并保持它原有的温柔以及缓缓宣泄而出的热望。他使这些乐章满溢悲哀的情绪,并以最深沉的哀伤来为他的幻想着色。肖邦在他如诗般的夜曲中唱出的不仅是令我们无以名状的欢愉与和谐,还有这些夜曲经常洋溢而起的不安和无休止的困惑。他的宣泄越是高超,也就包含着更多的痛苦。他的温婉令人心醉,但却又不足以掩饰他的绝望与悲痛。他在所有的夜曲中所赋予的出类拔萃的灵感与形式,是我们永远无法超越或与之并驾齐驱的。它们有着悲伤的特质,而不是像费尔德以更强烈的标示来演奏这样的特质。它们的诗意更阴郁而迷人,这些夜曲更能抓住我们的心,令人不得平静,也因此让我
们得以远离巨大无垠的海洋与风暴,快乐地回到开放在幸福绿洲旁的珍珠贝壳中。在春日的呢喃中,在棕榈绿荫下,全然忘却沙漠的存在。
不过,在肖邦早期学生时代的作品中,最重要的还是写于1827年暑假,采自莫扎特歌剧《唐·乔凡尼》(Don Giovanni)的那组为钢琴和管弦乐所写的变奏曲《请伸出你的玉手》(Là ci Darem la Mano,Op.2)。肖邦在曲中所引用的这个主题,也曾吸引过许多作曲家为之谱写数首光辉的幻想曲,但肖邦的作品仍被认为是技高一筹,将华丽的外表和睿智的构思融于一炉,远远超过了C小调回旋曲的成就。当乐曲出版之后,克拉拉·维克(Clara Wieck,后来嫁给舒曼为妻)成为肖邦本人之外第一位公开演奏此曲的钢琴家。当时21岁的舒曼感动之余,在1831年12月的莱比锡《大众音乐杂志》上写下了至今仍令人津津乐道的乐评:
“绅士们,请摘下帽子,……我在肖邦伟大的天分、高尚的目标和他的大师级的作品前俯首!”这也是肖邦的作曲才华首次获得正式的肯定。
接下来的1828年里,肖邦忙于增长音乐见识。当时的华沙音乐生活几乎全部绕着歌剧打转,其中又以罗西尼的歌剧最为流行,他的音乐风靡了整个欧洲。肖邦本身也是罗西尼迷,他常拿罗西尼受欢迎的曲调创作自己的乐章,不过,这种情形无可避免地让肖邦觉得乏味。1828年初,当身兼作曲家、钢琴家、教师的黄梅尔(Hummel)拜访华沙时,肖邦便抓住这个机会聆听胡梅尔的演出。
肖邦深为胡梅尔的音乐和钢琴演奏风格所吸引、所激发。胡梅尔曾是莫扎特、海顿、以及克莱门蒂的学生。他的音乐有着古典的纯朴、浪漫主义的强度,并配以灵巧的表现技法。这些,后来均成为肖邦作品中的特色。肖邦毫不迟疑地与胡梅尔结识,而胡梅尔可能也是肖邦当时所接触过的第一位享有盛名的作曲家。
同年暑假后,肖邦第一次有机会离开波兰旅行。肖邦父亲的一名同事要到柏林参加一项动物学研讨会,邀请肖邦同行。柏林是普鲁士的首都,在威廉·腓特烈三世(William Frederick Ⅲ)的统治下,也是当时的音乐中心,自17世纪末起,在勃兰登堡(Brandenburg)选侯时期,歌剧便特别受到人们的尊崇。至18世纪末,柏林的歌剧院中经常可见莫扎特的《后宫诱逃》(Die Entführung Aus dem Serail)、《费加罗的婚礼》(Le Nozze di Figaro)和《唐·乔凡尼》等经典巨作的演出。而在1821年,经过与势力庞大的外来的意大利歌剧长期抗争后,德国国家乐派终于获胜,得以在国家歌剧院演出韦伯(Weber)的《自由射手》(Der Freischütz)。当时的国王仍钟情于意大利歌剧,而意大利歌剧也因为壮观时髦,仍是柏林音乐的主体。
要肖邦处于一群科学家中想必是格格不入(当时肖邦常在书信中以漫画捕捉这些人),他忙不迭地埋首于新近听到的一些“上流”音乐。有一次他就深为亨德尔《圣西西利亚的颂歌》(Ode for St. Cecilia's Day,为独唱、合唱与管弦乐团而作)所感动,在9月20日的一封家书中提及“此曲已接近我理想中的伟大音乐”。耐人寻味的是,虽然肖邦早期如此热爱歌剧和圣乐,他自己却朝着完全不同的音乐表情发展。
在柏林时,肖邦有一次发现门德尔松(Mendelssohn)就在眼前。“但是我不好意思向他自我介绍。”虽然门德尔松年纪仅长肖邦一岁,见识却较肖邦为广,并且已创作了《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序曲,和数首青春洋溢的交响曲与协奏曲。游历德国、瑞士、法国的经历,的确赋予他一种肖邦所欠缺的自信。另外,门德尔松家族在柏林举办的著名的周日晨间音乐会,对于门德尔松的形象与音乐亦有助益,这或许也令肖邦十分称羡。
柏林之行,无疑令肖邦期待着更精彩、更有收获的生活到来。10月回到华沙后,肖邦发现华沙城的社交生活十分平淡,或者说,过于乡村化。他很快就感到无聊,因而在同一年再次展开新的旅程和冒险。
在课业上,1828年是肖邦侧重音乐学院课业的一年,他花费较多的精神在作曲演练上。不过,肖邦当时已是高年级学生,早在自己的创作和老师的要求间取得平衡之道。他作了一首钢琴三重奏献给1825年于沙皇御前演奏时,曾给他极大鼓舞的雷兹威尔王子。
同年,肖邦还写了两首为钢琴和管弦乐所作的曲子:《波兰旋律大幻想曲》
(Grand Fantasia on Polish Airs, Op.13),以及优美感人的克拉科维克回旋曲。
克拉科维克原是二拍子的波兰民族舞蹈,其发源地在波兰南部的克拉科(Cracow)地区,在当时是独立于华沙之外,受俄罗斯、普鲁士及奥地利所共管的保护区。克拉科维克不如玛祖卡和波兰舞曲那样广受欢迎,对肖邦的影响也较有限。但这首作品仍展现了他在酝酿气氛与色彩上非凡的造诣,无论是对舞蹈动机的发展,或从乐曲开头管弦乐朦胧的音网以及流畅的钢琴句法中绽放出的诗情画意,都证实了这一点。克拉科维克回旋曲无疑是肖邦学生时代最为精雕细琢的作品。
1829年春天,也是肖邦在华沙音乐学院的最后几个月,家人认为应将他送到外地继续学习,留在华沙,将一无所获。
1829年4月13日,肖邦的父亲凭着肖邦声名的影响力和似锦前程,递呈了一封请求书给公共关系部部长,要求资助肖邦游历欧洲各地,“尤其是去德国、意大利和法国,以期肖邦能够成为一名最出色的音乐家。”这样的请求,在当时是很普遍的,也是每位年轻音乐家的必经之途,这个习惯也延续至本世纪。
不过,官方对个人的声名和成就可没太大兴趣。他们没有答应肖邦父亲的请求,因为如果肖邦花费太多时间在钢琴小品上,而不侧重课业要求和学院派作曲的话,显然有比他更适合的学生可以胜任这项游学访问。当然,这样的学生总是在既定的规矩中按部就班的求学、创作。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人通常很快就被遗忘,他们的名字甚至从未在历史的记载中出现过。
就在这个时候,沙皇尼古拉一世任命亚历山大一世(Alexander Ⅰ)为波兰国王,为此,华沙的群众举办了一场礼貌但痛苦的欢迎仪式,毕竟在侵略者的统治下,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可以确定的是,肖邦的注意力立刻就被一件他更感兴趣的事吸引:小提琴家尼可洛·帕格尼尼(Nicolò Paganini)于5月23日到7月19日的到访。帕格尼尼“如恶魔般”神乎其技的小提琴演奏,在当时风靡全欧。就在一年前,他在维也纳演出时,造成旋风般的震撼,连服饰店的橱窗都可以见到这样的广告——“帕格尼尼式服饰”。更有甚者,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Franz Ⅰ),这位著名的哈布斯堡家族的音乐爱好者,特别赠与帕格尼尼“宫廷巨匠”的头衔。帕格尼尼的技艺对19世纪许多音乐家均有深远的影响,其中包括李斯特、舒曼与勃拉姆斯。肖邦和李斯特一样,开始注意帕格尼尼乐风中所呈现的崭新的音响与潜能,正如他习惯于将新鲜经历反映在自己的创作中。肖邦不久根据一首意大利乐曲《威尼斯狂欢节》(The Carnival of Venice)谱写了短曲《帕格尼尼的纪念》
(Souvenir de Paganini)。但帕格尼尼的影响,主要还是反映在肖邦于同年秋天起草的第一套钢琴练习曲中。
7月初,肖邦参加他在音乐学院的期末考试。虽然求学期间他十分任性,且从不掩饰自己对课程的不感兴趣,肖邦仍然轻松过关。当他最后一次步出华沙音乐学院大门时,数年的学生生涯已经成为过去,肖邦手中握着老师爱尔斯那的推荐函,上面写着:“能力出众,音乐天才。”对于一向严厉的爱尔斯那而言,这份推荐函是十分罕见的。
这位年轻作曲家现在走在自己的路上,他对自己在无情的世界中闯出一条道路充满期望。
肖邦知道,未来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木易星辰 (2006-6-09 00:22:21)
第三章 告别波兰,展开旅程
质朴的旋律犹如祖国的气候
——魏伟奇
肖邦的家人虽然未能在公共部长那儿争取到奖学金,但他们从未因能力有限而稍减送肖邦出国的热心。肖邦几乎是一完成华沙音乐学院的期末考试,便离开华沙前往维也纳。当时,维也纳虽已不在是18世纪洛可可(rococo)时期享有音乐艺术之都的盛名,但仍是仅次于巴黎的欧洲音乐中心。虽然有许多音乐家热衷于写作沙龙音乐,但是维也纳的气氛仍反映出它的音乐传承,像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这些伟大音乐家的精神仍存在于维也纳。其实,贝多芬不过刚过世两年而已。
经过克拉科,攀越位于东方高地的摩拉维亚(Moravia),肖邦终于在1829年7月31日抵达维也纳。初抵维也纳的那一个星期,肖邦去听了三部歌剧。不过这一次的造访有更重要的目的。肖邦曾将他的第一钢琴奏鸣曲(Op.4)和变奏曲《请伸出你的玉手》寄给奥地利的一位音乐出版商托比斯·海斯林格(Tobias Haslinger)。海斯林格曾经出版过贝多芬和舒伯特的重要作品,是一位重量级的出版商,不过却也是位胆小世故的商人,不敢轻易出版一位不具知名度的新手的作品。直到看到了爱尔斯那的推荐信,并聆听了肖邦的演奏后,海斯伯格才改变初衷,答应出版肖邦的作品。
不过,海斯伯格给予肖邦的条件十分苛刻。他不但不付版税给肖邦,还要求肖邦必须在公开音乐会上演奏这些曲目。肖邦对此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在假日拜访维也纳,非公开性的演奏是一回事,但是在维也纳具有敏锐听力的公众前演奏,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必须仰赖这个结果的时候。
一如平常,肖邦并不在意演练,但也很正常有些紧张,由于维也纳众多爱乐者的热情,主办单位提供了品质优良的格拉夫平台钢琴,加上演奏场所又是在剧院中,肖邦终于允诺演出。8月11日,肖邦在维也纳公开演出。“我进入了这个世界的演奏之门。”继一首贝多芬的序曲后,肖邦演奏了自己的主要作品——《请伸出你的玉手》,博得一片好评。肖邦本来有意借这次演奏会发表他的克拉科维克回旋曲,不过“在和乐团排练时,配合得极差”,他只好放弃,被迫即席创作。他所采用的主题中有一个是《科麦尔》(Chmiel),这是一种波兰人在婚礼中常用的饮酒歌,是波兰西部传统舞曲中最古老的曲调。肖邦的改编曲很明显“令在场的听众震惊,因为他们从未在此地听过这种曲子”。在8月12日写给家人的信中,肖邦写道:“那些坐在正厅前排座位的探子向我保证,那些听众甚至都跳到椅子上了!”
虽然人们对肖邦的演奏方式表现得如此热爱,肖邦那种轻柔、安静、含蓄的演奏方式,似乎并未真正攫取维也纳听众的心。8月12日的家书继续这么描述着:“几乎每个人都说,我的演奏习惯于音乐家以强有力的敲击方式演奏钢琴的维也纳人而言,太阴柔,甚至……太细腻了。我预期报刊会有这样的批评。那也无妨,反正总是会有些不一样的批评,而我,宁可这样也不要他们说我的弹奏过于大声。”
第一场音乐会所带来的冲击,延伸到8月18日举行的第二场音乐会。8月19日,即演奏的次日,肖邦记载着:“如果我的首演获得好评,那么,昨天的那场演奏应该更好。我站在舞台的那一刻,叫好声至少重复了三次,台下有着大批的听众,……第二次演出远比第一次成功,这正是我所喜欢的‘渐强’(Grescendo)。”肖邦在这次演奏中弹奏了他克拉科维克回旋曲,这首作品的管弦乐配器原先十分薄弱,现在经肖邦在华沙音乐学院时的同学托马兹·尼德克(Tomasz Nidecki)加以改进,变得丰满多了。托马兹·尼德克此时正在维也纳进修。
肖邦立即成为焦点,成为音乐界一颗升起的闪亮新星。肖邦这时也认识了一些具有影响力的人士,包括车尔尼(Czerny,他曾教过李斯特,也曾是贝多芬的学生)、基洛伟茨(作曲家,作有六十多首交响曲,早年在华沙时,肖邦曾演奏过他的一首协奏曲)。基洛位茨是维也纳宫廷的乐长,占有十分重要的职位。肖邦同时被引荐认识李希诺夫斯基(Lichnowsky)家族。这个家族的祖先来自波兰,在维也纳的艺术圈内十分有名,和贝多芬的关系也很密切。李希诺夫斯基家族中最具声望的卡尔王子在1814年已过世,但肖邦见到了莫里兹(Moritz)伯爵,“伯爵不停地称赞我,……他同时也是贝多芬的好友。”[贝多芬曾经写过两首曲子献给伯爵——《英雄》钢琴变奏曲和E小调钢琴奏鸣曲(Op.90)]。
除了“顽固”的德国人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褒奖肖邦,不过他也发现几乎没有一个维也纳音乐家愿意收他为徒。这些人惊讶于像华沙这样偏僻的省城居然能培养出像他这样的音乐人才,肖邦感到不胜其烦。他总是愤怒地回道:“在芮尼和爱尔斯那的调教下,即使是只大笨驴也能学习。”除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不愉快,肖邦的维也纳之行其实十分成功,而且也认识了许多新朋友。8月19日,经过了一番“感伤的告别”后,肖邦离开维也纳,前往布拉格(Prague)。布拉格曾是昔日波希米亚国王统治时期的首都,不过在当时则是哈布斯堡皇族统治下的奥匈帝国的一部分。
一如欧洲其他的首善之都,布拉格也拥有足以回溯千年以上的音乐遗产,当时的布拉格观众极具音乐素养。他们对音乐家的欣赏可以是无限制的,这可由莫扎特和这个城市愉快的合作关系得到证明。虽然肖邦停留在布拉格的时间十分短暂也平静无事,但却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仔细观察这个城市。他在8月28日(周六)写给家人的信中说道:“这个城市真是漂亮极了,……当你从坐落着城堡的山坡向下望去,这个城市很大、古老且曾经是那么富饶!”
其实,肖邦在停留在布拉格期间也有机会举办音乐会,但他拒绝了,主要是因为他在维也纳那么受欢迎,而面对连帕格尼尼这样的名音乐家尚且偶尔不予的布拉格听众,肖邦担心他们可能也会对他如此,破坏他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声誉。
离开布拉格后,肖邦沿着欧尔山(Ore Mountains)一路向古城德累斯顿(Dresden)行去。这个森林环绕四周,易北河(Elbe River)贯穿其中的古城,素以建筑、艺术收藏及图书馆著称。17、18世纪萨克森(Saxony)选侯统治时期,曾大量充实了这些图书馆的藏书。在雕刻、版画和其他画作中,我们可以想象当肖邦拜访这座古城时,它必有着令肖邦难以忘怀的景观——庄严的教堂屹立河岸,河流两旁绿荫扶疏,雅致的小桥跨越其间,船夫驾着轻舟,或载客游河,或停泊河畔休憩。
造访德累斯顿期间,最值得一提的便是肖邦前去聆赏了一出改编自德国文学家歌德(Goethe)的名著《浮士德》(Faust)的歌剧。歌德的《浮士德》曾吸引过许多著名作曲家,贝多芬曾经想用浮士德为基础创作歌剧;李斯特则以《浮士德》中的三个主要角色写了一首交响曲;浮士德、天真纯洁的格丽卿(Gretchen),以及魔鬼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 the Devil)。浮士德出卖自己的灵魂和魔鬼交换超人的能力,而格丽卿纯洁的心灵则是魔鬼最大的阻碍。“浮士德”这个主题最早由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剧作家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写成剧本,它是根据文艺复兴时期一位在克拉科大学研究超自然现象和巫术的著名魔术师约翰·浮士德的真实事迹写成的。无庸置疑,马洛随即受到敬神卫道人士的恐吓与指责,其中包括马丁·路德。
肖邦在8月28日观赏的歌剧《浮士德》,是歌德的杰作中第一部搬上舞台之作。这部歌剧已完成好几年,但一直到数月前才在德国的布鲁斯维克(Brunswick)首度搬上舞台。
虽然肖邦所看的歌剧《浮士德》仅限于第一部分,并未演出全剧,而且被弄得支离破碎,但仍留给肖邦深刻的印象:“我刚看完《浮士德》回来。我在点半时便在剧院外头等候,这出剧由6点演到11点,是一出恐怖的幻想剧,但是非常杰出。在幕与幕之间他们演奏了施波尔(Spohr)同名歌剧中的一些选曲。”
虽然肖邦深受该剧所感动,但由于个性使然,他并未采用浮士德,也没有仿效他的情况。然而在19世纪,许多年轻人拼命地将自己与浮士德的传奇混在一起,而最后和浮士德一样,付出了代价。
离开德累斯顿,肖邦踏上回家的归程。沿路经过波兰的城市布雷斯劳(Breslau),这里平坦的地形与波希米亚和萨克森一带的多山形成了对比。
9月12日,肖邦回到了华沙。那年(1829年)剩下的日子里,肖邦专注于创作。此时的肖邦没有了公开演奏时的压力,因此得以自由自在地探究一些著名的音乐作品,如施波尔的八重奏、贝多芬的《大公》(Archduke)钢琴三重奏、升C小调弦乐四重奏(Op.131),以及降E大调《告别》钢琴奏鸣曲(Op.81a)。这些作品均留给肖邦深刻而长久的印象。
至此,肖邦足以成为一位具有判断鉴赏能力的艺术家。他对贝多芬的尊崇十分明显,因为当时贝多芬的音乐在华沙已逐渐失去大众的青睐。就某种程度而言,肖邦对芮尼的鼓励十分感激,但在他的作品中却或多或少受到时下较成功、较流行的作曲者的影响,如胡梅尔、莫舍勒斯和考克布雷纳(Kalkbrenner),这几位音乐家不仅无法与受人尊崇的维也纳乐派相提并论(他们也无法忍受这种比较),与肖邦作品中的创意与诗意相比也还略逊一筹。
就在这几个月当中,肖邦开始着手创作至今仍被认为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F小调钢琴协奏曲(Op.21)。这首作品于次年春天完成[由于这首作品是在他的E小调钢琴协奏曲(Op.11)之后出版,因而被视为他的第二钢琴协奏曲]。F小调钢琴协奏曲是肖邦第一首重要作品,完全脱离学生时代的影子,新的信心于此诞生。
F小调钢琴协奏曲的情感特质,在肖邦优雅、贵族般的外表下,那种如诗人般的心怀以及郁积的热情,明白显现出一种新的感受。这样狂乱的感情,与肖邦先前作品中的简洁、单纯截然不同。
而别有意思的是,肖邦在给家人的书信中,显得越来越沉默,反而与他的老友提达斯·沃伊奇乔夫斯基(Titus Woyciechowski)有更密切的联系(提达斯是肖邦题献《请伸出你的玉手》变奏曲之人)。这些均显示肖邦处于相当紧张的压力之下。他希望能拜访柏林、维也纳或意大利,却无一能实现。留在华沙,对肖邦的艺术或名声也都没有发展的余地。他在这个城市里,不过像个跟班。
10月3日,在给提达斯的信中,肖邦终于表达了他已身陷爱河:
噢,或许,真的很不幸,我已经发现我的理想中人,虽然默默地,但我已诚心对待她有半年之久,我想着她,而这些思绪全然表现在我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的慢板乐章之中。我寄给你的小圆舞曲(降D大调,作品Op.70,No.3)则是今早因她而来的灵感之作,……你不会相信,我现在觉得华沙是个多么乏味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家人带给我的一些欢乐,我是不会待在这里的。每天早上找不到人与你分享喜悦与悲伤,是多么忧郁;而加在你身上的压力却无处可卸下,是多么可恨。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常常将我想告诉你的话向钢琴轻诉。
在这封信中肖邦所说的那个占据了他年轻心灵的女孩,是一个叫做康丝坦雅·哥拉德科斯卡(Konstancja Gladkowska)的波兰籍女高音。康丝坦雅比肖邦小几个月,她的歌唱家生涯并不长,但在短暂的音乐岁月里,康丝坦雅的表现十分出色,甚至是当时最好的一名女高音。康丝坦雅也是华沙音乐学院的学生,她和肖邦在1826年初次相遇。不过,康丝坦雅有许多追求者,尤其是骑兵队里英勇挺拔的年轻军官们,他们随时准备决斗,誓死保护她的名誉,对肖邦而言这是一场毫无希望、不公平的竞争,让他无法和康丝坦雅进一步交往,只好远远地爱慕着她。
肖邦的父亲可能并不知道儿子对这几乎没有前景可言的恋情,但是肖邦对人生显得无精打采,却令他的父亲烦恼和沮丧,他不得不插手儿子的生活。他在同年10月底,将儿子送到雷兹威尔王子处,至少表面上转移了肖邦对康丝坦雅的思念。雷兹威尔王子的两个女儿都十分喜欢肖邦。
11月14日,肖邦在给提达斯的信中说道:“看起来,目前我是身不由己了,我必须待在这里,直到他们要我离开。但我真的很挂念我的工作,尤其是尚未完成的钢琴协奏曲,焦急地等候最后的完成。它驱策着我放弃这里天堂般的生活。这儿有两名夏娃——年轻的公主,她们非常的友善,具有音乐素养,也很敏感。”
肖邦同时指导其中的一名公主——汪达(Wanda)习琴。“她十分年轻,只有17岁,而且非常漂亮,指导她弹琴真的是件十分愉快的事。”
实际上,雷兹威尔王子本身也是一名作曲家和大提琴手。他曾经给肖邦看一部他自己以“浮士德”为主题所创作的歌剧草稿,令肖邦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他还使肖邦在写信给提达斯时感到必须和他讨论一些有关这部作品的作曲技巧和戏剧上的细节。由于他觉得音乐是既不需要描述,也不需要标题的帮助,因此不曾有过类似的讨论。他一直觉得音乐是一种艺术形式,通过表演表达最直接的情感与智性的冲击。这是一种保守的看法,但却也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说法了。
重返华沙,已是初冬时节。肖邦继续创作他的F小调钢琴协奏曲,他对康丝坦雅的爱恋也再次燃起。同时,肖邦也开始留意华沙听众们的要求。肖邦在维也纳已经有过两次成功的演出。华沙的报纸说出了群众的心声:“肖邦先生的天赋不属于他的国家吗?还是他觉得波兰不能欣赏他的才华?毫无疑问,肖邦的作品是天才之作。”
肖邦发觉他在华沙举行第一次重要演出的时间,不能再拖延了,因此在1830年3月3日,肖邦在自己住所的客厅开了一个小型音乐会,前来聆赏的观众都是经过挑选的私人朋友。这场演奏会由波兰作曲家库平斯基(Kurpinski)担任指挥。库平斯基与爱尔斯那同为华沙歌剧院经理,曾经指挥过24部意大利歌剧。在这场演奏会中,肖邦成功地演奏了他的《波兰旋律大幻想曲》,其中包括库平斯基自己的作品以及刚完成的F小调钢琴协奏曲。
继3月3日的成功,同年3月17日,肖邦正式在华沙国家剧院首演以上两首作品。
这场音乐会的门票早在演出前三天便销售一空,未演出已先轰动,观众对肖邦的仰慕可谓至极。一名听众在演奏会结束后,深受感动之余,于半夜11点记下了这么一段文字:
我刚从肖邦的演奏会返回。在他7岁的时候,当他还只是未来的希望的时候,我便已听过他的演奏。他今晚的演出,真是美好、流畅、独特极了!……他的音乐充分表达出内心的感情,而且如歌一般,将听众置于一种微妙的狂喜状态中,带领听众进入他记忆中的快乐泉源。
肖邦对这一次的演出并不满意,然而应观众要求,以及他觉得第二场的音乐会将为他带来真正的成功,于是,在22日再举办一场音乐会。在这场演出中,他以克拉科维克回旋曲取代原先的幻想曲,并采用更强而有力的维也纳钢琴取代自己的钢琴。同时,在维也纳的海斯林格实践了他的诺言,于元月出版了肖邦的《伸出你的玉手》变奏曲,大为提升了肖邦在奥地利和德国音乐界的声望。
接下来,肖邦在4月时开始创作E小调钢琴协奏曲(也就是第一号)。这首作品和F小调协奏曲相比,受到较多的争议。一般认为它不如F小调那么细致感人。不过,在其慢板乐章中,康丝坦雅的影子依然萦绕不去。
肖邦自己在写给提达斯的信中也提到:“并不是要弹得很大声,而是应该更有情调、宁静而忧郁;它应该给人一种温柔凝视某处而唤起千百种甜蜜回忆的感觉。那是一种在美丽的春天月光之下的冥想。”
肖邦整个夏天都忙于写作新曲。一如往常,他只要有空便去聆听歌剧。在沙皇为波兰国会举行开幕式的5、6月间,一些杰出的艺术家齐聚华沙,令肖邦赞赏不已,尤其是以最早演唱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与《庄严弥撒曲》(Missa Solemnis)著称的德国女高音哈丽叶塔·桑提(Henrietta Sontag),更令肖邦仰慕。
7月24日,肖邦前去参加康斯坦雅的首演。他对康丝坦雅那份埋在心中的情愫,再度被唤起。不过,这时候的肖邦已经比较成熟了,可以客观的评论康丝坦雅的演出,不再陷入盲目的爱恋。
8月,肖邦一家人回到他们的故乡兹拉佐瓦·乌拉,9月的时候,肖邦已决定离开波兰,展开新的旅程并迈向成功。不过,欧洲政局的不稳定,迫使肖邦不得不放弃改变他的许多计划。22日,他写信给提达斯说道:
我父亲不赞成我出门旅行。因为就在数周前,整个德国动乱四起,但不包括那些已另立国王的地方,像莱茵河区、萨克森区、布鲁斯维克、卡塞尔、达姆施塔特等。我们也听说,在维也纳有数千名群众因为面粉而起争执。我不知道面粉出了什么问题,但一定有些什么不对。意大利北部的提洛尔(Tyrol)也出现争执,整个意大利好像沸腾起来了,……我尚未试着申请通行证,不过,别人告诉我,我只能取得前往奥地利和普鲁士的通行证,至于意大利和法国,是连想都不必想了。我知道有很多人虽拥有通行证却全都遭到拒绝,我想我也不会例外。因此,我应该会在这几个星期内,经由克拉科前往维也纳。现在维也纳的听众开始想念我了(由于变奏曲的出版),我应该把握这个机会。
就在这几周内,肖邦完成了E小调协奏曲,并在1829年10月11日于华沙的市政厅中首演。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在华沙举行音乐会。
这场演奏会的主要曲目便是E小调钢琴协奏曲,其他还有《波兰旋律大幻想曲》。演奏会可谓空前成功。肖邦在第二天写给提达斯的信中说道:“我一点也不紧张,一点也不。我以平常一个人弹奏时的方法演出,结果相当好。”当然,还包含了他个人的满足感,因为康丝坦雅也来了,“她穿着白衣服,发稍戴了玫瑰花。”
这个时候,他们两人已认识对方了。肖邦仍倾心于她,而康丝坦雅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一直到肖邦死后,康丝坦雅才通过文字得悉肖邦对她的爱慕,当时年事已高的康丝坦雅惊讶极了。而她所能说的只是:“他十分的神经质,充满了想象力,却无可依靠。”
即使肖邦有着宿命式的预感——“一旦我离开,将成永别,我觉得我的离开只是为了死亡,”肖邦仍然慎重地选择了离开的日子。1830年11月2日,肖邦离开了华沙,离开了他的家人,以及曾让他深深爱慕的康丝坦雅。
童年已成回忆。肖邦,一个优秀的钢琴家和作曲家,站在未来的起跑点上。在华沙的郊区,肖邦的老师爱尔斯那指挥了一首他特别为肖邦而作的清唱剧来为他送行。马车载着肖邦直驱维也纳。他告别家园,准备面对欧洲这个动荡不安的大舞台上艰辛而真实的生活。
木易星辰 (2006-6-09 00:25:33)
第四章 新视界
他的乐章有力、奇妙、具有冲击性。
——李斯特
肖邦前往维也纳的计划一再更改,最后终于在提达斯的陪伴下成行,所走的路线与一年前从维也纳返回华沙时一样。
在布雷斯劳停留时,肖邦在一个私人性质的聚会中演奏了E小调钢琴协奏曲的两个乐章。结果使得一位原向也准备演奏的业余钢琴手,在听了他的演奏后,赶紧打退堂鼓,不敢献丑。
肖邦接着转往德累斯顿,在那儿再度拜访了他的老友,也是作曲家的奥古斯特·克林盖尔(August Klengel)。克林盖尔曾是克莱门蒂的学生,并当过德累斯顿的宫廷钢琴手。肖邦和他相识于布拉格,那是1829年的事了,肖邦很喜欢他:“我相当尊重他,……我很喜欢和他谈话,因为你可以由他身上学到东西。”克林盖尔试图游说肖邦举行一场演奏会,“但我听不进去,已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德累斯顿是不可能带给我声名或金钱的。”肖邦在11月14日的家书中这么写着。
不过,私底下肖邦还是为克林盖尔演奏了一首协奏曲。11月21日,肖邦这么记载着:“他告诉我,那使他想起了费尔德的演奏,而实际上我很少接触费尔德的作品;同时,虽然他曾听许多人提起我,却从来没想到我会是如此技艺高超的
人。这并不是胡乱恭维,他告诉我他痛恨拍马屁或被迫赞美他人。”
经过布拉格后,肖邦和提达斯终于在11月22日再次抵达维也纳。
如果说肖邦初次拜访维也纳时获得的是鼓励和赞扬,他再次造访的回应无疑是十分冷漠,尤其是面临宣传作用和举行演奏会的时候。肖邦在社交圈里仍然受到欢迎,问题是,社交活动对他的经费一点帮助也没有。
雪上加霜的是,由于《请伸出你的玉手》没有赚到钱,海斯林格委婉地拒绝了肖邦想再出版乐作的要求。那是因为当时的维也纳大众以哈布斯堡政权的喜好为依归,喜欢施特劳斯家族或约瑟夫·兰纳(Joseph Lanner)所作的圆舞曲,并对幻想曲和以流行歌剧曲调所写成的毫无新意的杂曲十分着迷。肖邦在写给老师爱尔斯那的信中说道:“在这里,华尔兹才叫作品。”在稍早的信中,肖邦则提到“维也纳大众的流俗品味”。确实,商业远胜于艺术。维也纳的出版商在商业利润的诱惑下,早就无心于肖邦这种充满诗意的原创音乐。
肖邦精致、细腻的钢琴演奏也不具商业上的需求。有位音乐经纪人劝告肖邦,不要成为一名独奏家,“因为这儿有这么多的杰出钢琴家,你必须要十分突出,才能拥有一切。”
肖邦显然不愿家人为他操心,因此在给家人的信中,假装自己在维也纳的生活十分愉快。他参加许多贵族举办的晚宴与豪奢的舞会,并和提达斯在维也纳的主要街道科尔马克(Kohlmarkt)街上找到了落脚处。“就在三楼,有三个房间,是真的,整个装潢看起来很舒适、豪华而典雅。”白天,街道上的人们十分喧闹,还不时传来马蹄和马车嘎嘎作响的声音。晚上,一楼的商店打烊后,那些高大的房舍会点上煤油灯,长长的窗子和石刻在灯光照映下,变成一个梦幻、童话般的朦胧世界。
12月22日,就在圣诞节前夕的星期三,肖邦写信给他的家人,告诉他们他现在住在四楼。“好棒呀!……我的窗口对面有个屋顶,从窗口往下望,一切都那么小,我比一切都高!不过,最美好的一刻还是在那架已经变钝了的格拉夫钢琴上弹奏完毕后,握着家书上床。即使在睡梦中,我仍看见你们!……我不愿意向你们说再见,真想不停地写下去。”对于自己的不如意,肖邦最多轻描淡写地说:“就某些方面而言,我很高兴自己在这里,某方面则不尽然。”
然而在给朋友们的信中,浮现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肖邦——沮丧、寂寞和对未来的茫然。尤其是对简·马图斯扬斯基(Jan Matuszynski),肖邦毫无隐瞒地倾诉他所有的挫折。肖邦的心情在华沙起义抗俄的消息传来时变得忧郁而意志消沉。他担心俄军会再度镇压,也担心他的家人,以及在那儿一切他所熟悉、所爱的事物。
对动荡不安的欧洲来说,抗俄事件不过是另一个骚动。每个国家都急于维护自己的主权,并脱离外国势力的统治。那年7月发生在巴黎的革命,很快便传到了波兰,军队中不满俄国统治的组织,立即计划将俄国势力赶出波兰,他们打算在俄国参与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战争分身乏术之时采取行动。但这项计划并未立刻实现,一直到11月(肖邦离开华沙后数周),波兰军队认为自己已有足够的力量后才奋而起义。提达斯闻讯,毫不犹豫的收拾行囊加入抗俄活动,留下忧心忡忡的肖邦。然而由于领导不当,致使一切更加混乱,也带来更多的猜忌和痛苦。
1830年12月18日,在国会的一次会议上,宣布了“国家革命”,12月21日,整个情况一发不可收拾。俄国宣称波兰人的挑衅行为是项“可憎的罪行”,并派遣了12万大军由立陶宛进驻镇压。
圣诞节那天,肖邦写了一封长信给简。在这封信里,局是起伏不定的心情:有内心深处的沮丧,也有对周围事物的快乐描述。维也纳此时突然成为一个害怕与波兰人亲近的城市。事实上,奥地利在波兰和俄国的战争中,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肖邦发现自己喜欢独处,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节。在他写给简的信中,一开始即充满了迥异于圣诞节欢乐气息的惆怅:
今天,我穿着一件睡袍,独自坐在这里,一边咬着我的戒指,一边写信。如果不是因为会成为我父亲的负担,我宁可回家。我诅咒自己离家的那个日子,我引颈盼望各项晚宴、演奏会和舞会,但是,这些却又使我觉得十分无趣。这儿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平淡,令人沮丧。我必须要盛装,做好出门的准备,在客人面前还要表现得很平静的样子,回家后再将自己的情绪诉诸琴键。你的信里有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很悲伤,华沙真的没有一丁点改变吗?康丝坦雅没有生病吗?我相信这样的事很可能发生在这样敏感的女人身上,……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可怕的29日呢(11月29日为波兰反俄抗暴的日子)?那是我的错,愿上帝别让这样的事发生!安慰她,并告诉她,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一直到死为止,甚至死后,此情也不渝。
稍后,肖邦又描述了位于维也纳市中心区的圣斯蒂芬教堂的午夜礼拜仪式,以及他望着向东流入黑海的多瑙河(Danube)上太阳升起的情景:
当我进入教堂时,里面没有半个人。我不是要去听弥撒,只是想在这个时候来看看这巨大的建筑物。我走进那哥特式梁柱下最黑暗的角落。我无法形容那些巨形拱门的雄伟壮观。这里非常安静,偶尔会传来教堂执事的脚步声,他正在内殿后面点燃一盏盏蜡烛,让我精神为之一振。我的身后有一个棺柩,脚下也有一个棺柩,只有头顶上没有,……我从不曾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孤寂。
下面几行肖邦继续写着:
我应该去巴黎吗?这里的朋友叫我等一下。或者我该回波兰?还是该留在这儿呢?我该结束我的生命吗?停止写信给你吗?请给我一点建议,告诉我该怎么做。
肖邦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写这封信,到后来也不知为什么,他的沮丧竟然消失了,又开始描述起自己的日常起居:
我的房间很大,很舒服,有三个窗子,床正好面对着窗户,一架华丽的钢琴放在右边,左边是沙发,窗与窗之间则挂着镜子。房子的中间有张很大、很好的圆桌,拼花地板擦得雪亮。这儿很安静,……所以我能够专注的想你。每天早上,都有一位笨得令人难以忍受的仆人来叫醒我。起床后,他们端来咖啡。我弹一会琴,多数是吃凉了的早餐。约9点的时候,德文老师会来这儿,课程结束后,我总是继续弹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总是穿着晨衣,直到中午。而后,有一个在监牢工作、非常有钱的德国人会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到环城的斜堤走走;如果晚上有约,我便接着赴宴了。如果没有,我们便去一个所有年轻学子都常去的地方,也就是波希米亚餐厅。晚餐后就去最好的咖啡屋喝黑咖啡,这是这里的习惯。然后,我去拜访一些人,黄昏时才回家,我会先梳个头发,换双鞋子,再出门赴晚会。大约10点、11点,最晚不会超过12点,我便会回家,弹琴,哭泣、张望一下,笑一笑,然后熄灯睡觉。总是会梦见你们当中的一些人。
不过像这样愉快的心情并不持久。不过几天,1831年1月1日,肖邦又写了一封信给简,再度强烈地反映出自己的沮丧。我们几乎可以感受到肖邦被卡在童年受家庭的爱和保护,以及成年的责任与极度孤独之间,然而这个关键期却又是如此地突然而残酷:
我的朋友们都在做些什么呢?我与你们共存!我愿为你死,为你们所有的人。我为什么这么孤独呢?是否只有你是我唯一可在害怕中仰仗的朋友?……今天是新年。我竟然这么悲惨的启开新的一年!或许会过不完今年。拥抱我。你将上战场,回来就是个上校了。祝福你们好运。为什么我连敲战鼓都不能呢?
年轻的梦想好像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而肖邦却无法说服自己面对命运中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在这段消沉的日子里,我们不难想像肖邦的确很难专注于作曲,或成为一位职业钢琴家。他写了为钢琴和管弦乐而创作的《大波兰舞曲》(Op.22)的草稿,另外还有一首《辉煌大圆舞曲》(Grande Valse Brillante, Op.18),这两首作品都受到喜爱跳舞的维也纳大众的欢迎。虽然如此,肖邦却发现这种音乐根本无法供他们跳舞,而且虽然当时的音乐反映出一种技巧精湛、洋溢青春活力的气息,但在风格上却不受个人情感的影响,一如肖邦对他的作品漠不关心一样。
肖邦在1831年5月和6月间所写的两首作品最能展现慷慨激昂的情感特质,一为第一号谐谑曲(Op.20);一为第一号叙事曲(Op.23)。在前一首令人兴奋的谐谑曲中段,肖邦以和声笼罩出一首波兰圣诞歌曲,而动人的后一首叙事曲则是肖邦特别为自己所立下的形式与概念。
19世纪期间,有一阵子十分流行将喜欢的曲子取个绰号,因此第一叙事曲又被称为波兰叙事曲。舒曼形容这首作品是肖邦创作中“最棒、最具原创性的作品”,在写给海因利希·多恩(Heinrich Dorn)的一封信中,舒曼写道,这是肖邦自让最好的一首作品。直到今天,这首曲子仍和昔日一样深受人们的喜爱。
在谐谑曲中运用的波兰民谣,是少数肖邦“直接”引用的例子之一。它的旋律取自《摇篮曲,圣婴耶稣》(Lullaby, Little Jesus),至今仍在波兰农家流传。英国作曲家亚伦·罗索恩(Alan Rawsthorne)曾忆及他“在塔特拉山(Tatra Mountains)山顶听到一位波兰农夫哼唱这个曲调,他的歌声并无特别之处,但回荡在覆盖皑皑白雪的陡峭山壁间,让人莫名地感动。他任自己尽情高歌,但却有着一股相当坚毅、几近无情的特质,让斯拉夫人得以深入体验他们最凄楚的旋律。”
思乡加上想为到波兰的自由在战场上奋战的童年好友们,这样的思绪在肖邦脑海中萦绕不去,同样地也鼓舞了许多波兰诗人们写下无数爱国诗篇,其中包括了斯蒂芬·魏伟奇(Stefan Witwicki)[肖邦的好友,在巴黎时,和密茨凯维奇(Mickiewicz)交情颇深,直到两人因政治理念不同而失和为止。——编辑注)。下面数行魏伟奇的作品似乎也鲜活地反映了肖邦当时的情绪。我们几乎可以看见肖邦凝视着流经他遥远家乡,流经华沙的多瑙河,心中满是悲伤与乡愁的回忆:
从他乡来的河流呀,
你的波涛为何那么阴郁幽暗?
是有些地方的河堤决裂了吗?
还是积雪已融?
积雪在山顶未化,
河堤上百花盛开,
但是,就在那儿,在我的春天,
有一位哭泣的母亲。
她曾经有七个女儿,
她也埋葬了七个女儿,
七个躺在花园中的女儿,
面向着东方。
现在,她在问候她们的魂魄,
问孩子们是否舒适,
冲刷她们坟旁的河水,
唱出哀怨的曲调。
肖邦试着重建自己的生活,毕竟活在过去的记忆与情绪中对他现在的生活毫无助益。他集中精神与意志力准备4月4日在著名雷德滕萨尔(Redoutensaal)剧院举办一场音乐会。
这场演奏会并不成功。海报的宣传简单地写着“肖邦先生(钢琴演奏家)”。在这场演奏会中,他担任了E小调钢琴协奏曲的独奏,另外还有几位音乐家参与演出。肖邦确实造成了一些回响,但他前次在维也纳受到的那般欢迎,显然已不复存在。
就在演奏会前两天,肖邦在笔记上匆匆写下一些杂乱的思绪,由这些记载可以知道肖邦在这几个月里,是如何的不得其所:
今天的普拉特真是美丽,一大群和我无关的人们走在街上。我喜欢那些植物,喜欢春天的气息,以及大自然,它们让我想起童年时感觉。突然暴风雨袭来,我匆忙进到室内,但根本就没有暴风雨。为什么只有我觉得低沉,甚至连音乐都不在乎了?夜已深,我还不觉得困,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哪里不对。……报纸和海报都已刊出我要开演奏会的消息。距离演奏会只有两天的时间了,我却好似没那回事一样,好像一点都不关心。我不想听那些恭维的话,对我而言,这些话都愚蠢极了。我希望我死掉,然而,我却想见我的父母亲。她(康丝坦雅)的影像一直出现在我眼前,我想,我已经不再爱她,但却无法忘记她。我在外面的所见所闻对我而言是那么毫无新意、面目可憎,只有令我更思乡,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珍视那些被祝福的时刻。
过去我认为伟大的事情,如今好像都变得十分普通;以前我认为平凡的,现在却无与伦比的伟大与崇高。
这里的人们不是我的同胞,他们很和善,但那是一种习惯,他们做每一件事都太过文雅、乏味而温和。我甚至都不愿去克制自己。
我很迷惑,很忧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希望我不是独自一人……
这次造访维也纳的失败、挫折与种种的不快乐,使得肖邦最后终于决定离开维也纳,展开新的旅程。他计划6月底离开维也纳,前往巴黎。但是,由于肖邦在法律上是俄国公民,使得他的巴黎之行困难重重,因为巴黎当时是波兰革命流亡人士和难民的避难所,在法国尚有许多企图伺机推翻俄国的人士。最后,肖邦好不容易获得一纸前往伦敦的通行证,上有“行经巴黎”的附带条款。这就足够了。
肖邦沿着多瑙河河谷由西向北行去,前往风景如画的奥地利提洛尔省,首先经过莫扎特的出生地萨尔茨堡(Salzburg),然后抵达慕尼黑(Munich)。
肖邦在慕尼黑停留了比预定要长的时间,主要原因是他父亲寄给他的钱还没到,与波兰的通讯也几乎中断。肖邦趁着这段停留期间,在8月28日假爱乐协会音乐厅举办了一场十分成功的音乐会。当天演奏的曲目包括《波兰旋律大幻想曲》以及E小调钢琴协奏曲。这是他离开华沙后,第一场成功的演奏会。
一周后,就在肖邦抵达斯图加特(Stuttgart)的时候,这份短暂的喜悦立刻被家乡传来的讯息打破。9月7日至8日间,华沙再度沦陷。自11月的革命之后,华沙的紧张情绪急剧上升。波兰人经过勇敢奋战,为维护主权独立,宣告脱离沙皇统治成为一个自由的国家。这是发生在元月的事情。俄军再度进逼波兰,沙皇尼古拉一世一共派遣20万大军前往镇压只有4万的波兰抗暴军,逼得这些人退守华沙为最后据点。没有一个国家真的在乎并支持波兰的革命运动,而卷入与俄国大军的争战之中。
俄军围攻,人民惊慌,暴动四起,霍猖獗,而波兰人为着生命与自由而战。在枪炮逼迫下,他们终于投降,在1832年2月,波兰再度沦为俄国的一个省。自此,波兰一直到本世纪,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才又短暂地尝到独立的滋味。
这些消息立肖邦痛苦得无以自拔。他在笔记中留下一些狂乱、语无伦次的片断:
市郊区都毁了、烧了。杰士(Jas)、韦勒斯(Wilus)可能已在战争中丧失,我看到马塞尔(Marcel)成为战犯!斯文斯基(Sowinski)这个老好人落在那些禽兽的手里!从莫西洛夫(Mohilov)来的恶棍霸占了欧洲君主的王位。莫斯科掌握了全世界!神呀!真的有神吗?如果你存在,你不报复吗?你到底还要多少个俄国罪人,还是连你都是俄国人?我可怜的老父,那亲爱的老人家,可能正在饥饿中,而我的母亲却买不到面包?或许我的姐妹们已经屈服于残暴的俄国军队。噢,爸爸!难道这就是你忙碌一生,年老时该得到的吗?可怜的妈妈,您十月怀胎的女儿就该受俄军蹂躏吗?真是愚弄人啊!艾米丽亚的墓地是否安然无恙?成千上万的尸骨暴露在坟场,任人践踏。康丝坦雅,她好吗?她在哪里呢?可怜的女孩,或许已落入俄军的手中了——有个俄军扼杀了她,屠杀、谋杀!唉,我的生命,我独自在这里。来我这儿,我将拭去你脸上的泪水,我将治愈你的伤口,让你想起从前那些没有俄国人的日子,回到俄国人急于取悦你的日子,你将开怀大笑,因为我就在那儿。你有母亲吗?如此残酷的母亲,而我的母亲却是那么的慈爱。但是,或许我已没有母亲了,俄国人或许已经杀了她,谋杀了她!我的姐妹或许也遭毒手,我的父亲无力救她们;而我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我赤手空拳,有时候,只能独自让痛苦吞噬我,或将所有的情绪宣泄在琴声中!神呀,请你摇动大地,让它吞噬这时代的人,让最严重的惩罚降临俄国,不过这也无济于事了。我爬上床,或许躺在上面的不过是具行尸走肉,或许死尸都比我好些吧?一具不知道父亲、母亲、妹妹,还有好友提达斯情况如何的尸体;一具尸体,没有所爱、不言不语,毫无生趣,像我一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斯图加特的钟楼正敲着夜钟。此时此刻世界上又有多少人死了呢?母亲失去亲爱的孩子,孩子失去母亲,多少的悲哀与欢乐伴随着死亡消逝!道德的与不道德的,死了以后都一样,成了尸体,没有什么不同。显然,死亡似乎是最好的选择。那么,什么又是最坏的呢?出生吗?出生显然是最不好的事。我恨我生在这个世上,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我不适合做为一个人。康丝坦雅会爱我吗?或者,她只是假装的?这是很难明白的事情。扳着指头数了又数,爱,不爱,爱,不爱,不爱,爱——她爱我吗?当然,她是爱我的,让她做她想做的事吧!
父亲、母亲,你们在哪里?尸体吗?或许,那些俄军只是恶作剧。噢,等一下,请等一下。但我的泪水并没有流很久。噢,那么久,那么久以致我哭不出来。好高兴!好郁闷!高兴与郁闷,如果我觉得郁闷,我不可能高兴。但那感觉却是甜蜜的,这是一个奇怪的情形,但对死人来说就是这样,好与不好是同时存在的。
如果它转换成一个快乐的生命,则是件快乐的事,如果它懊悔所离开的生命,那便是悲哀。在我停止哭泣的时候,它必定与我有相同的感受。它就像是暂时失去感觉,有一阵子我在我的心里死去;不,是我的心在我的身体中死去。噢!为什么不是永远的呢!或许这样还叫人比较能够忍受。孤单呀!孤单!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我的伤痛,我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感觉呢?
大约在这个时候,肖邦写下了他的C小调练习曲(Op.10, No.12),它成为他第一部十二首练习曲的最末一首。据说这首最著名的小品,也就是大家所熟悉的《革命》(Revolutionary)练习曲,是受到华沙沦陷的事件激发而作,是肖邦强烈情感和悲剧的象征。这个故事如今已很难查证,因为19世纪时,许多作家喜欢为肖邦的故事编织传奇故事,而这些都是受到李斯特所著的一本欠缺考据、过于理想化的传记的影响。虽然它的真实性很低,但它所引起的联想,甚至波兰人也觉得生动鲜活。曲中突然的跃进,如急流般倾泻而下的乐音,戏剧化夸张的旋律以及偶尔代之以抒情而恬静的时刻,都非常强而有力地说明了这一时期极度困惑的肖邦的情感与最内在的思绪。
疲惫过后,肖邦重整自己,启程前往巴黎。他在9月中抵达巴黎,并且注定要在这个繁华的都会度过他的后半生,以及生命中最重要的几年。
虽然肖邦对他同胞的政治骚动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在巴黎的日子却如同一名自我放逐者。就某种意义来说,他其实是回到了早年遭他父亲遗弃的先人的土地上。但肖邦并不知道这些,他的血脉中流着波兰的血统,童年尽是波兰的印象。而波兰的辉煌传统、音乐上的荣耀,在肖邦的手下,均以一种奇怪而永恒的手法发展出其特定的形式。那个他曾熟悉的波兰已远去,或许永远消失了。在波兰的时光则不朽地存在于肖邦的音乐之中。他的心和想像力使他具有顽强抵抗的精神,同时以永不停歇的音诗表达出一个受压抑民族的灵魂、心情与自尊。
在巴黎,肖邦找到了他想要的感觉。正是在巴黎这个舞台上,肖邦奏出一生中最伟大的凯歌。
木易星辰 (2006-6-09 00:30:06)
第五章 巴黎(1)
巴黎就是你之所欲。
——肖邦
在肖邦抵达巴黎之前的半个世纪,法国一直是暴动和改革的中心。无庸置疑,拿破仑是这段时期最突出的代表人物。他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占据了欧洲,并且让自己在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在拿破仑统治法国期间,最特殊的便是他一手建立了一个现代行政体系,并且为这块土地上的大部分人民带来自由。这里的土地原先均掌控在毫不在乎农民生死的贵族手中。这些农民表达他们被剥夺自由的不满,1789年7月在象征贵族暴政的巴士底狱暴动中起而反抗路易十六(Louis ⅩⅤⅠ)和王后玛丽·安东涅特(Marie Antoineette)。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终因贪婪而受到制裁。毕竟,一个国家不能忍受只想满足自己欲望的国王与王后。路易十六除了打猎、吃喝,在奢华的凡尔赛宫修理自己珍藏的钟表和睡觉外,其余什么也不做;玛丽王后则对自己身边只能用500名仆人,以及每周仅买四双新鞋子,觉得很委屈,很不痛快。
1789年的革命确实带来了一些改革,但许多极端主义者,如罗伯斯庇尔(Robespierre)则急于彻底推翻君王。1793年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第一共和国于此诞生。革命时所引发的荒乱,以及一切的痛苦不安均告终结,混沌中终于展现新秩序。在新的制度下,贵族的特权被取消,农民生活获得改善,奴隶制度也不复存在。
拿破仑,这位出生于意大利西部法属科西嘉岛(Corsican)的年轻将军,虽然其政治生涯如流星般短暂,第一共和国却因他的奉献得以产生。拿破仑在1799年时被选为执政官,但群众拥立他为皇帝。1804年,拿破仑顺利戴上皇冠。这个觉得引起许多争议,因为拿破仑原是为自由奋战的斗士,如今自己却成了独裁者,而且非常专制,从统率军队到艺术评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强势统治的确为动荡不安的法国带来安定和繁荣,而这些都是法国人民失去久矣、几近忘却的东西。
但是,内心对军权的欲望和征服的梦想蛊惑着拿破仑,终于导致他走上毁灭之路。1805年,拿破仑因特拉法加(Trafalgar)之殷的挫折,使他至高无上的地位受到考验。拿破仑的一名副手,菲利普—保罗·德·萨加(Philippe-Paul de Ségur)伯爵参加了这场致命的战役,并在1824年出版了一本手记,里面记载了这场战役的希望与悲哀。
1812年7月,他写道:“俄国的国境就在我们眼前,我们解渴的双眼穿透黑暗,面对着这片荣耀与希望的大地极目望去。我们相像听到立陶宛民众欢迎我们抵达的呼声,……我们会被爱和感激所拥抱。”
8月,拿破仑的军队攻下斯摩棱斯克(Smolensk),继续向莫斯科推进。“我们奏着军乐,以整齐的步伐、胜利的姿态,穿越仍冒着烟的废墟,但没有人看到这份荣耀。”9月,法军终于到了莫斯科,可是拿破仑低估了俄国寒冬的威力,所有的凯歌,在一夕之间变成前所未有的挫败。如同受伤的困兽,拿破仑的军队逐渐地溃败。“离开莫斯科时的10万大军,在短短的25天内,只剩下3.6万人!……寂静中,只传来鞭打马匹的声音,……我们不断掉入坑洞之中,因此得一次次爬回冰雪覆盖的斜坡上,士兵、马匹,还有大炮在黑暗中就这样翻滚在一起。”
1815年又开始了滑特卢之役。此时拿破仑的军队在精神与体力上均不支,无力做最后的抵抗,最后被英国与普鲁士军队联手击败。对拿破仑而言,一切都结束了。稍早拿破仑在1814年正式退位,维也纳会议重新划定法国疆界,并重整被拿破仑占领的欧洲大陆,长久以来被认为是法国真正国王的路易十八,正式登基为法国国王。
路易十八并非一位强势的君王,虽然一开始他努力想继续拿破仑时期的政治改革,但他却是个意志力极其薄弱的人,不久之后,便对自己的弟弟查理十世(Charles Ⅹ)言听计从。但查理十世对改革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回复法国大革命前的传统。
法国大革命后,查理十世被放逐到苏格兰的豪利路德宫(Palace of Holyrood),据说查理十世在那儿仍然每天换一双镶着不贴珠宝鞋扣的鞋子。他剥夺人民的自由,并选用以前最具有影响力的贵族当自己的左右手,同时强迫报纸评论均要接受检查,并解散了国会。他对一般大众的事,丝毫不感兴趣。
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长久的。1789年的革命精神已经建立,俄国打败拿破仑,使许多国家已起而寻求自由。像法国这么一个开自由民主风气的国家,岂能对开倒车的君主政体视而不见地保持沉默?1830年7月,不安的情绪再度高涨,巴黎发动另一场革命,查理十世被推翻,路易·菲利普(Louis Philippe)取而代之。路易·菲利普是位民主的支持者,这位奥尔良(Orleans)公爵也是我们所熟悉的“人民皇帝”,他在位的时期即著名的“七月王朝”。虽然他有很多很好的计划,但却未曾认真解决人民所面对的问题。
当时,巴黎年轻一代的知识分子组成了一个称为“世纪之子”的团体。他们的政治观以罗伯斯庇尔和丹东(Danton)为依归,主张言论和思想自由。他们对形式化的传统和繁文缛节并不在意,只想寻找另一种表达方式。当然,如同任何一个重要时期,这股狂热往往将事实的本质扯远了,然而任何一个有远见的艺术家、作家与音乐家,都会以一种显现他们这个年代及其古典文化遗产的方法,在作品中表达出新的情感与戏剧张力。
肖邦发现自己立即融入了这个群体中,虽然他们的价值观与理想,基本上和他的并不相同。他们形成了一个当时最重要也最多彩多姿的核心,聚集在一起相互交流彼此的观念。雨果(Victor Hugo)、巴尔扎克和拉马丁(Lamartine)成为文学的先锋,德拉克洛瓦(Delacroix)则在画坛领导着浪漫派画家,他曾全神贯注于当代艺术和知识的问题,并以此留下一份相当生动的说明。1838年,德拉克洛瓦为肖邦画了一幅最特殊的肖像(现收藏于卢浮宫美术馆),这幅画像显示了肖邦在最后几年中消瘦、憔悴的面容。在当时的音乐家中,以小肖邦18个月的李斯特名声上升最快;另外还有柏辽兹(Berlioz),他的《幻想》交响曲(Fantastic Symphony)的手法非常大胆而灿烂,在肖邦抵达巴黎前不到一年,即在巴黎演出过,他也是第一个打破贝多芬时代古典主义风格的音乐家。
起初,巴黎的整个气氛和它所产生的冲击似乎超出肖邦的承受力;不过,他很快就安定下来,家书中也显示了较原先平静的生活态度与生命观。肖邦似乎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渴望。此后,我们甚少再在他的书信中发现情绪性的字眼,一反先前他离开华沙前往巴黎那几个月间书信中的情绪反应。
肖邦在巴黎的第一个家十分舒适,却也颇为昂贵。这个坐落宽敞的林荫大道保尔松尼埃大道(Boulevard Poissonière)27号5楼的家,是一个“令人开心的安乐窝,我有一个用桃花心木装饰的雅致小房间以及一个阳台。由阳台望去可以看见蒙马特(Montmartre)到潘西翁(Pantheon)整个最时髦的区域。许多人都很羡慕我能拥有这样的视野”(1831年11月18日)。
肖邦在巴黎的心情也反应在他的书信中:“巴黎就是你之所欲。”他在12月写给提达斯的信中说道:“你可以让你自己开心、无聊、大笑、大哭,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没有人会看你,每个人都随心所欲。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像巴黎一样,有这么多钢琴家……”
在这同时,肖邦也带着几封在维也纳颇具影响力的人士写的推荐函,其中一封是给当时极有名气的音乐家费迪南·贝尔(Ferdinand Paer)。贝尔当时是巴黎宫廷剧院的指挥,早期演出意大利歌剧,拿破仑时代曾任宫廷乐师,并在1860年陪同拿破仑前往华沙(当时这座城市正脱离普鲁士的统治,然而不久便又在萨克森国王腓特烈·奥古斯都一世的统治下,建立一个大公国)。
贝尔准备将肖邦介绍给当时音乐界最具知名度的几个人物,包括罗西尼(Rossini)、考克布雷纳和乐界老前辈凯鲁比尼(Cherubini)。其中肖邦对考克布雷纳的印象最深刻,他在12月12日写给提达斯的信中,透露了自己无限的仰慕之情:
你不会相信,我对赫兹(Herz)、希勒(Hiller)、李斯特等人是多么好奇,但是和考克布雷纳相比,根本不算一回事了。我承认我弹得像赫兹,但我更期待能弹得像考克布雷纳那样好。如果说,帕格尼尼是完美的话,那么,考克布雷纳和他绝对相等,只是风格迥异而已。我很难向你描述他的沉着,他迷人的指法,他的无与伦比,以及他对每个音符的掌控能力,他是个远超过赫兹、车尔尼以及其他人的巨人,当然也在我之上。我该怎么办?当我被介绍给他的时候,他要求我弹些曲子,其实我希望能先听到他的弹奏,但当我想到赫兹的弹奏,便收起我的骄傲,坐了下来,弹奏我的E小调协奏曲,这一首曾让莱茵地区以及所有巴伐利亚人疯狂的曲子。考克布雷纳对我的表现十分惊讶,并问我是否是费尔德的学生,因为他觉得我具有克拉马(Cramer)的手法与费尔德的触键,我对此感到十分开心。当考克布雷纳在钢琴前坐下,想要在我的面前做出最后的演奏,却因为一个失误而使得弹奏中断时,我的快乐又多了几分!不过,后来他又重新弹过,你真该听听,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人会弹得那么好。从此以后,我们几乎天天见面,不是他来我这儿,便是我到他那里。我们比较熟悉后,他向我提议:让我跟他学习三年,他会让我脱胎换骨。我告诉他,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失,但我不能利用他,何况三年的时间也太长了。但他试图说服我,我说我在心情好的时候可以演奏得很不此,但心情不好时则很糟,而这种情形从未发生在他身上。
考克布雷纳想收肖邦为徒的愿望,受到肖邦家人以及爱尔斯那强烈的反对,他们都明白肖邦当年出门旅行的目的在于增广见闻,在音乐方面有更进一步的学习。每一个在华沙的人,尤其是尼古拉斯,都认为肖邦除了幼年时期有位钢琴启蒙老师芮尼外,肖邦实际上是自学成才的音乐家,他不需要什么“三年”的再学习,因为他已经是位广受尊敬、被人爱戴的钢琴家了。
然而,肖邦自己则显得迷惘和犹豫不决:钢琴家和作曲家,到底什么才是他最后的方向。他一直到后来才领悟到自己的演奏和性格完全不适合做一名活跃的演奏巨匠,在这一点上,他就永远比不上李斯特。爱尔斯那则可能基于不同的理由,一直坚持肖邦必须成为作曲家,他认为考克布雷纳若给予肖邦指导,将阻碍肖邦成为作曲家,而单单成为一名“钢琴演奏者”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希望肖邦能够成为一名爱国的歌剧作曲家,描述波兰的过去。事实上,肖邦对歌剧十分热衷,而虽然波兰已成为他诸多作品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成为一名歌剧作曲家。
肖邦在1831年12月14日给爱尔斯那的一封信中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也说出了身为作曲家的失望,他以前对成功的憧憬已经破灭,也自觉知识的不足。他继续写道:至少他认为自己仍有一些成为钢琴家的机会。而如果像当时受欢迎的作曲家迈耶贝尔(Meyerbeer)都觉得在乐坛寻求自己的一方舞台,演奏自己的音乐,是件十分困难的事,那么,肖邦还有什么机会呢?他觉得持续自己钢琴家的理想,才是最好的决定。不过,肖邦还是放弃成为考克布雷纳的学生,因为“三年实在太长了,甚至连考克布雷纳现在也觉得如此”。不过,这样的结果并未影响他们的友情。当E大调钢琴协奏曲1833年7月在巴黎印行时,书名页上即印有献给考克布雷纳的字样。
肖邦致力于成为一名钢琴演奏家的努力受到当时巴黎音乐圈里一些年轻音乐家的支持,这些人包括李斯特,以及肖邦的好友、大提琴家奥古斯特·法兰肖梅(August Franchomme)。尽管肖邦和这些人以及其他前卫的浪漫艺术家为友,甚至与柏辽兹这位更具创新理念的艺术家经常来往,他自己的思想和观点仍保留独立的空间。肖邦敏感的习性与感情极其细腻的音乐,常肤浅地被误认为是对浪漫派音乐的狂热响应。事实上,他对浪漫派那种热烈而全心全意,并且通常都带有政治色彩的投入漠不关心。肖邦除了发展自己的特质和独立的思维外,还保持了古典的传统,这正是肖邦的艺术所以能流传下来的原因之一。他对流行的趋势不以为然,除了李斯特的作品之外,他从未演奏过任何当时流行的钢琴家所作的俗丽作品。
在那几个月中,巴黎仍受到七月革命的影响。1831年圣诞节的时候,肖邦写了封信给提达斯,信中陈述了自己的看法。“这儿真是困苦极了,交易状况很糟,经常可以看到衣衫褴褛的重要人物,有时也可以听见攻击愚笨的菲利普(国王)的恶劣言词,他只会紧抓着他的阁员不放。平民阶层都感到十分愤怒,并随时愿意改变他们不幸的命运。不幸的是政府已经采取了许多应变措施,只要一有人聚在街上,立刻会被骑着马的军警驱散。”
肖邦在巴黎期间的另一次经历,是亲眼目睹一项大型示威活动,这一示威活动由上午11点开始,一直到晚上11点才结束。
许多人受伤了,……然而依然还有许多人聚集在我窗下的大道上,加入由城市的另一边来的人群中,警察对这些人显得无可奈何。有一群步兵赶来了,轻骑兵和骑着马的军警布满在人行道上。那些卫兵一心将激动而不断抱怨的群众推开到一边,同时逮捕自由的市民。紧张的气氛使商店都关上门。大道的每一个角落都站满了群众,他们叫嚣、奔跑。窗户内也都站满了观望的人(像家乡的复活节时一样),……我开始想着,或许会再发生什么事情,可是这一切到夜间11点便在一群人合唱《马赛曲》的歌声中结束了。你很难体会到这种不满群众所发出的威胁性的声浪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
木易星辰 (2006-6-09 00:43:35)
第六章,巴黎(2)
他千变万化的特质不容易被掌握.
——李斯特
肖邦在巴黎的第一场音乐会,在考克布雷纳以及其他人的资助下预定于1831 年的圣诞节举行,不过因为其中一位歌唱家无法参与,而延至次年1月15日.之后 ,又因为考克布雷纳身体不适,演奏会最后推迟到1832年2月26日才举行.音乐会 的地点是在以钢琴制造业而名闻遐迩的卡密尔•普莱埃尔(Camille Pleyel)的沙龙,这个沙龙是个有拱形天花板的大房间,吊着亮丽的吊灯,厚重的天鹅绒幕 帘挂在舞台的后方.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展现肖邦天赋的理想舞台,而这场演奏会也使肖邦得以进入巴黎顶尖钢琴家的行列.
肖邦演奏了F小调钢琴协奏曲以及《请伸出你的玉手》变奏曲.由于没有管弦 乐团配合,他因此以独奏的方式演出,而这种方式正好将肖邦和他音乐中的特质 充分表现出来.当晚,肖邦怀乡的心情,或许不像从前那么深刻,然而,协奏曲 末乐章的民谣旋律,伴随着如夜曲般的慢板所流泻的痛苦情感,很可能将肖邦带入童年时的悲欢回忆,以及对康丝坦雅的思念.肖邦此刻已得悉她在数周前嫁与他人为妻,现在他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肖邦也参与了考克布雷纳为六部钢琴所作的《序曲,进行曲及大波兰舞曲》
(Grand Plolnaise with Introduction and March)的演出,一同表演的音乐家还包括一位成功的法籍英裔音乐家乔治•昂斯陆(George Onslow),以及费迪南•希勒.希勒是胡梅尔的学生,肖邦的好友,同时也是第一位在巴黎演奏贝多芬第五《皇帝》钢琴协奏曲的钢琴家.
肖邦的名声吸引了许多乐界名人和评论家参与这场演奏会.当时令人既景仰又害怕的乐评家费第斯(Fétis)写下了对肖邦的评论."肖邦先生启示了某种创新的形式,这种形式日后可能会对音乐艺术产生相当的影响."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当时恰巧也在巴黎,他十分喜欢肖邦的音乐.肖邦的一位友人安东•欧洛夫斯基(Anton Orlowski)写信回波兰说道:"我们亲爱的弗里德里克风靡巴黎,整个城市为他如痴如醉."
多年后,李斯特在他所写的肖邦传记中表达了对肖邦的仰慕."我们记得他第一次出现在普莱埃尔的大厅时,我们都非常高兴,而响彻屋顶的掌声似乎不足以说明他了不起的天赋,它为那如诗般的心绪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他在成功的那一刻并没有因之迷惘或陶醉,他只是不卑不亢地接受了它."
这段记载证明李斯特和肖邦间最初的接触,以及两人后来被其弟子们视为传奇友谊的开始.不过,也有人认为,肖邦和李斯特将近十年的友谊,不过是李斯特的一厢情愿而已.与肖邦相比之下,李斯特较为鲁莽而不是那么细腻;李斯特是位热情的仰慕者,相对来说,肖邦对两人间的友谊则持有相当谨慎的态度.至于肖邦对李斯特的尊重和关心,似乎也仅止于他觉得李斯特浪费太多时间在一些无益的小事上面.有一次他提到李斯特"知道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他是个很好的装订者,将别人的东西放入自己的封面中,……他是个聪明的乐匠,但丝毫没有天分".
肖邦与这位浪漫派重要人物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然而他和柏辽兹的交往则是非常诚挚的.肖邦自1832年底和柏辽兹认识后,就一直是他位于蒙马特区家中的常客.不过,传奇终究很难打破……
首演的成功,加上巴黎听众与维也纳迥然不同的热切气氛,激励肖邦再次举行演奏会.他接着在5月20日于巴黎音乐院的音乐厅举行一场慈善音乐会,演奏F小调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这次演奏仍与前一次一样,是一场很重要的演出,可惜听众的反应并不如前一次热烈.肖邦的钢琴音量太小,不足与管弦乐团抗衡,而协奏曲的配器法也受到质疑.肖邦似乎再次受挫,他想,自己或许该到英国,甚至美国一趟,当时美国在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总统的领导下,社会安定祥和,不像欧洲那样动荡.
肖邦再次质疑自己是否适合职业演奏生涯.就在巴黎霍乱猖獗,他的盘缠即将告罄之际,肖邦幸运地应华伦泰•雷兹威尔(Valentin Radziwill)王子之邀前往当时的巨富雅各布•罗特希尔德(Jacob Rothschild)男爵家中做客.罗特希尔德是19世纪欧洲最重要的银行家族中的幼子.肖邦发现,他不但了这个当时极具影响力的家族,而且受到他们的欢迎.一夕间,他便周旋在王公贵族之间.十年后,肖邦为感谢这段机缘,特地将他的第四号叙事曲献给男爵夫人夏绿蒂.
新友谊带给肖邦最实质的结果便是:他成了极热门的音乐教师.良好的背景使得肖邦比同时期的教师更受欢迎,因此享有巴黎所有王公贵族家庭的资助;事实上肖邦的余生都花在教导这些王公贵族的女儿们练琴.
虽然肖邦自己仅受过短暂的正式钢琴训练,他的教学方法却非常扎实,相当有用.肖邦坚持他的学生都必须练习克莱门蒂《钢琴练习曲集》(Gradus ad Parnassum)的一百首练习曲;至于手指的独立练习,肖邦认为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中的前奏曲与赋格曲是"绝对必要"的练习曲目.程度较好的学生,肖邦则会让他们演练他个人的作品,如练习曲等.另外,肖邦喜欢从B大调开始教音阶练习,因为他认为B大调可以训练手指的正确位置.在未臻完美之前,肖邦不会教其他的音阶.而C大调则是肖邦认为最难演奏得完美的音阶.如果学生不觉得累或感到厌倦,肖邦认为三个小时的练习便已足够.他总是要求单纯且不突兀的声音,在必要的时候来个完美的圆滑奏.在诠释方面,肖邦不喜欢不必要的夸大与戏剧效果,这些都是当时其他音乐家喜欢的表现方式.如果可以使音乐更为流畅,如歌唱一般,肖邦也不太按正规指法弹奏;同时,肖邦也是当时诸多的音乐教师中,少数懂得考虑不同学生心理的因材施教者.
肖邦的收费为每堂课20法郎,学生多将学费放在他的斗篷上;若是到学生家中给予个别指导则收费较高.他一天通常上五堂课,不过直到今天,人们仍感到奇怪,受肖邦影响者众多,却始终没有门生成为职业音乐家来延续他的传统,不像其他的音乐家,例如李斯特,他的学生有很多都相当有名.
展开教学生涯后不久,肖邦的生活也变得富裕起来,1832年他搬恝一栋豪华公寓:
我处于高级社交圈中,坐在大使,公主,部长们的身旁,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怎么会这样,因为我从来没有试图要这样,……虽然这是我在巴黎艺术圈的第一年,但已获得他们的友谊和尊敬.有件事可以证明他们对我的尊敬,如皮克西斯(Pixis),考克布雷纳这些拥有极高声望的音乐家,早在我将乐曲题献给他们之前,便已将作品题献给我,……不少已有相当成就的艺术家,纷纷来向我学琴,并将我的名字呀费尔德并列.长话短说,如果我不算太笨的话,我想我是站在事业的高峰.不过,我知道自己距离完美还有段路要走.
这个时候的肖邦已有能力雇用自己的男仆,这在当时的音乐家中是很罕见的.肖邦也有自己的马车,他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白色手套,……所有的这一切来自巴黎最流行,最高级的商店."没有这些,我便没有格调."
肖邦所造成的冲击还不止这些,巴黎的出版商一夕之间都想出版这位社交界宠儿的作品.1832年12月,他的第一组三首夜曲(Op.9,其中的第二首最浅显易懂,尤其受到广泛欢迎),两组玛祖卡舞曲,以及早期在华沙音乐学院时作的钢琴三重奏也都得以出版.这一时期,肖邦也写曲子,他在1836年于德累斯顿完成他的第二组钢琴练习曲(Op.25)的前六首,另外他还开始谱写一首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这首曲子始终未能再有进展,最后,成了他在1841年完成的一首十分难得听到的曲子《音乐会快板》(Allegro de Concert,Op.46).
在这段时间里,约翰•费尔德继2月份在伦敦爱乐协会的一场音乐会后,抵达巴黎访问,肖邦总算有机会亲自聆赏他的演奏了.可惜,这时的费尔德已不再处于巅峰状态,身体状况也不好,他的演出给人印象极差.而肖邦也无意去评判这位人们一直拿来和自己相比的演奏家的触键与技法.
肖邦的好运持续着.次年,他仍红得发紫.1833年4月,肖邦和李斯特合作举行音乐会.他在6月20日写给希勒的信中说道:"我已经不知道我在写些什么了,因为,此刻李斯特正演奏着我的《练习曲》(Études),我真希望能窃得他的技巧来演奏自己的《练习曲》."这组极具纪念性的练习曲集在7月时由施莱辛格(Schlesinger)公司在巴黎出版.扉页上印了"十二首钢琴大练习曲,由肖邦所作,并题献给他的好友李斯特",而E小调协奏曲也在此想出版.
同年12月,第二组夜曲(Op.15)出版;肖邦,李斯特与希勒三人于15日在音乐学院演出巴赫的协奏曲.同一年,肖邦也和他素来仰慕的意大利歌剧作曲家贝里尼建立了友谊.
1834年是很不寻常的一年,这一年里肖邦没有举行任何重要的音乐会,唯一一次离开巴黎的短程旅行是5月和希勒一同参加艾肯(Achen)举行的北莱茵音乐节(Lower Rhineland Music Festival).在这儿,他和门德尔松再度重逢.门德尔松在5月23日写给他母亲的信中说道:
……(在亨德尔的清唱剧《德波拉》(Deborah)排演结束后)当我经过时,希勒一股脑儿跌入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开心得要命,他从巴黎来听这场音乐会,肖邦抛弃了他那些学生和他一道来,我们因此又见面了.这是整个音乐节中让我最高兴的事,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剧院的一个私人包厢中,聆赏这出清唱剧.第二天早晨,我们去练琴.他们两人都有令人侧目的进步.而作为一名钢琴家,肖邦似乎已是名列前茅的佼佼者.他制造出新的效果(如踏板),一如帕格尼尼在小提琴上的成就,同时他创造出无人能比的的美妙作品.希勒也同样的令人羡慕,精力充沛且善于演奏.他们两人对于巴黎那种慷慨激昂的风格都相当用心,也因此常忘了时间,忘了节制,也忘了真正的音乐;而我,好像做得太少了.我们三人互相学习并且让彼此都有进步,但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学究,而他们则有点像是时髦的子弟.音乐节后,我们一同到杜塞尔多夫(Düsseldorf)旅行,弹奏和讨论音乐,度过了最愉快的一天.昨天,我和他们一同到科隆.今天一早,他们起程前往柯布伦兹(Coblenz),我则往另外一个方向.欢乐的时光就此结束!
1834年,肖邦出版了《波兰旋律大幻想曲》,克拉科维克回旋曲,以及相当流行的《辉煌大圆舞曲》.他同时完成第二组钢琴练习曲(Op.25)中的另外七首,包括著名的《蝴蝶》(Butterfly)练习曲,以及绝佳的B小调快板练习曲,这首以连续双八度音的快速音群而著称的练习曲,曾被汉斯•冯•彪罗(Hans Von Bülow,后来成为李斯特的女婿)形容为"亚洲的荒野".这是肖邦的乐曲中首次对八度音程的高度发挥,有人认为这背后可能是受到李斯特的影响.
然而与一般人对肖邦的了解不同的是,肖邦私底下对其他艺术创作也一直深感兴趣.身为巴黎波兰文学协会的一员,肖邦仍旧挪出时间,不让自己与故乡的艺术和政治发展脱节,勤于研读波兰文学,而这些在当时的巴黎社交圈中,鲜为人知.
对于肖邦和那些流亡在外的波兰人而言,亚当•密茨凯维奇(Adam Mickiewicz)于1834年发表的爱国叙事诗《塔杜施先生》(Pan Tadeusz),可说是最值得纪念的大事.大文豪雨果曾经这么形容:"提到密茨凯维奇就等于在述说美丽,正义以及真理."
在这首叙事诗中,密茨凯维奇描绘出标兰的景象,她的传统与精神,她的过去与现在.对于那些在俄国统治下的波兰人民而言,这首诗让他们回想起曾经拥有过但几乎已忘怀的自由气息;而对于肖邦这种流亡在外者而言,这首诗则唤起了一种气氛,是对信心的指引,这些都深深融入肖邦音乐的脉动和灵魂深处.
木易星辰 (2006-6-09 00:45:46)
第七章 间奏曲
门德尔松在10月6日写给他姐姐芬妮(Fanny Mendelssohn)的信中,对这次的拜访做了生动的描述:
亲爱的芬尼,我必须承认,我最近发现你对肖邦和他的才能的评断一点也不公平.当你听他演奏时,或许不觉得他有演奏的心情,这是他常有的情形.但他的演奏却一再地吸引我,我已被他的音乐说服,如果你和父亲能够听听他一些较好的作品,你也会有相同的感受的.他的钢琴演奏具有某种崭新的创意,同时又那么地兼具技巧,使他足以成为一名最完美的巨匠;在音乐方面我非常喜欢而且享受各种完美的风格,那天,对我而言,真是再开心不过了……
能够再次和一位杰出的音乐家在一起,真是件令人再快乐不过的事.他不是那种匠气十足,半古典的人,而是一个创作出完美,精致乐章的人,虽然我们在完全不同的领域,但我可以和这样的一个人处得很好,而不是跟那些一知半解的人在一起.
星期天的晚上真是太棒了,肖邦要我演奏我的清唱剧《圣保罗》(St.Paul)时,莱比锡的人好奇地偷偷溜进来看他,就在我演奏到第一和第二部分之间,肖邦突然加入他新的练习曲和协奏曲,令莱比锡人大为吃惊.然后,我再继续演奏我的清唱剧.这就好像北美的查拉基族(Cherokee)和南非的卡夫族(Kaffir)在对话.他同时还演奏了令人爱不释手的夜曲(降D大调,Op.27,No2),我用耳朵学了这首作品的大部分,……就是这样,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而他保证,如果我同意作一首新的交响曲,并为他献奏,他将在冬季时回到此地.
但是,肖邦那个冬天是在巴黎度过的.他不幸得了流行性感冒,而且病得十分严重.肖邦试图隐瞒事实,没有人知道他的讯息,因而开始谣传肖邦已经死了.而这件事正是肖邦最不愿意让乌金斯基家族听到的,因为他们必定不肯将女儿嫁给一个体弱多病正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玛丽亚看来并不介意,但他的母亲则不然.
不过,次年(1836年)7月,乌金斯基家族还是邀请肖邦与他们到玛丽安巴德(Marienbad)小住,这是另一个波希米亚温泉区,距卡尔斯巴德温泉区不远,以其环城精确设计的场地以及斜坡轻缓的山丘而闻名.肖邦接受了这一邀请,并和玛丽亚共度8月的时光.他们一同演奏,到乡间长途漫步,这段日子肖邦过得十分快乐.乌金斯基家族在9月初离开德累斯顿,肖邦也随即离开.
在这些日子中,肖邦完成了降A大调练习曲,这也是他的第二组练习曲集的第一首作品,同时还写了一首曲名为《戒指》(The Ring)的歌曲.《戒指》的灵感来自于魏伟奇的诗.这首诗和肖邦早年谱成曲的那首《悲伤的河流》相似,均反应了肖邦的感受.一方面,肖邦在这首诗中,预见他的命运以及他和玛丽亚的未来.或许,在做这个跨越门槛的重要决定时,他回忆起康丝坦雅:
……而我已爱上你,
在你左手的小手指上,
有着一枚我送你的银戒指.
当别人都已娶了其他的女孩时,
我仍忠于我的爱,
虽然我给了一枚戒指,
仍有一名陌生的少年行来.
音乐家们受邀出席,
我在婚礼中高歌,
而你,我的爱,
却已是他人的妻.
女孩们嘲笑我,
我只能痛苦挥泪,
我的痴情和忠实终将枉然,
给了戒指仍是枉然.
这首歌在8日写成.肖邦在隔天一大早向玛丽亚求婚,玛丽亚欣然接受,但她的家人却予以干涉,认为应该再观察他的行为一阵子.他尤其得避免在巴黎贵族的沙龙滞留得太晚."好好保持良好纪录与行为,一切都靠这些了."
肖邦在11日离开玛丽安巴德,途中经过莱比锡和舒曼消磨了一天,并演奏部分当时尚未完成第二首叙事曲(Op.38),这首曲子后来献给了舒曼,而舒曼也将两年后所作的《克莱斯勒偶记》(Kreisleriana)献给肖邦作为回报.肖邦同时还演奏了他所写的第二组练习曲中的前两首曲子.舒曼在他的《新音乐杂志》(Neue Zeitschrift für Musik)中写道:
请想像一架有着不同音阶的爱奥尼亚竖琴(Aeolian Harp),而有位艺术家将之以各种奇妙的装饰混合一起,但是经过这样的处理后,你仍然可以听见一个最深沉,最基本的音调和一个轻柔无比的歌唱旋律.如此,你对他的演奏大概就有点概念.如果你以为他很清楚地呈现出每一个音,那就错了.它就像是一个巨浪般的降A大调和弦,借着踏板而此起彼落地席卷而来.……当他的练习曲结束时,你会觉得自己好像在半睡半醒的梦中,看到了幸福的美景,回味再三,……接着,他弹奏F小调的第二首,……如此迷人,温柔,如梦似幻,就好像孩子在睡梦中轻唱一样.
自从评论了《请伸出你的玉手》变奏曲后,舒曼对服邦极其尊崇,甚至根据肖邦的G小调夜曲(Op.15, No.3)着手写了一组变奏曲.就在一年前,他已写下一首短小,细腻的音乐素描,收入他的钢琴作品集《狂欢节》之中.舒曼和李斯特一样,喜欢滔滔不绝地谈论肖邦;然而,肖邦面对这样的友谊时,既未曾真正接受或答谢舒曼,也未曾与他分享生命中的秘密和激情.肖邦也不是那么热爱舒曼的幻想曲风或他音乐中那种精神分裂症的性格,因此他与舒曼的关系在接下来的几年日益淡薄,最后终于完全终止.
肖邦冷漠的性格以及他对舒曼的感觉,在他将自己的第和首叙事曲献给舒曼时可以窥知.该曲发行时,他仅简单地写着"给罗伯特•舒曼先生"(Mr.Robert Schumann).事实上,肖邦总是与人保持着远远的距离,鲜有人能和他分享秘密.除非肖邦突破自己贵族般的矜持,否则要想与他结为朋友是相当困难的.
回到巴黎后,肖邦很快忘记了乌金斯基夫人的叮咛,又开始了属于他个人自由自在的社交生活.不过,就在严冬笼罩巴黎时,肖邦的健康日趋恶化,必须强迫自己躺在床上,他又得了流行性感冒,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
乌金斯基家族终于做出决定:玛丽亚不能够嫁给肖邦.玛丽亚对家人的决定,没有多说一个字.因为他的一生全由父母操纵,而当时的习俗也是如此,她无法质疑或反抗他们的决定.肖邦痊愈后立刻写信,寄礼物到乌金斯基家,但没有收到任何回音,一切皆如石沉大海.
最后他们回信了.
他们认为,肖邦并未通过所谓的"观察期".
肖邦将这样的结果归诸命运,将他的信件和对玛丽亚的记忆一同捆绑,简单地以波兰文写上"我的不幸".肖邦终其一生一直妥善保存这些信件.虽然他从这次的失望中重新站起,但有好长一段时间,肖邦的音乐中反映了他内心沮丧与忧郁的情感.
这样的情绪,尤其可以从他的第二首谐谑曲(OP.31)中暴风雨与宁静两者之间的强烈对比,以及著名的《葬礼进行曲》(Funeral March)中得悉.《葬礼进行曲》后来并入肖邦的第二号钢琴奏鸣曲(Op.35).这段时间里,肖邦另一首有趣的作品,则是他以意大利歌剧作曲家贝里尼的最后一部歌剧《清教徒》(I Puritani)中的进行曲为基础所写下的一段变奏.整部作品为《变奏曲集》(Hexameron),原是受意大利贝尔焦约索的克莉丝渎(Christine de Belgioioso)公主委托而作,以帮助意大利难民.
雷蒙•卢温塔尔(Raymond Lewenthal)在提及这首作品时曾说道:"它并不刻意要说些什么,不过是娱乐一群有钱的贵族,让他们为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慷慨解囊."他将这部《变奏曲集》总括称之为"各种音乐风格的选粹,巴黎1837年,一位观点和李斯特有些相似的人,以及一部自蛮荒时期至今最有意思的历史文献之一;那是一个钢琴家就是作曲家,作曲家就是钢琴家的年代".李斯特的影响固然相当大,但每一首变奏曲均具有特色.除了肖邦本身恬静的呢喃外,还有车尔尼,泰尔贝格(Thalberg)以及当时两位特别受欢迎的沙龙作曲家赫兹和皮克西斯均提供了一段变奏.
也是在这几个月间,肖邦遇见了另一位新贵人——查尔斯•哈勒(Charles Hallé).当时只有17岁的哈勒后来成为曼彻斯特皇家音乐学院(Royal Manchester College of Music)的首任校长.哈勒于1836年至1848年住在巴黎,他在写给家人的信中除了思乡的心情外,道尽对肖邦的仰慕与崇拜之情:
有一天晚上我和爱希塔尔(Eichthal)男爵一块儿用餐,受到热情款待,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肖邦".他的演奏真是无与伦比,让我浑然忘我地陶醉其中.我现在听的所有音乐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除肖邦外,我宁可什么都不听.而肖邦他不是凡人,他是天使!他是神!(我还能怎么说?)肖邦的作品由肖邦来演奏!这真是未曾有过的喜悦.……与肖邦相比,考克布雷纳不过是个孩子.我这么说是非常笃定的.肖邦演奏的时候,我除了想到天使和精灵共舞外,别无其他.肖邦的作品竟能产生如此美妙的印象,丝毫找不到这是人类制造的音乐的蛛丝马迹.它仿佛来自天堂,如此纯洁,干净,充满灵气.每次我一想到这些音乐就兴奋莫名.如果说李斯特弹得比肖邦好,我就当场杀了自己,或让恶魔将我带走.(1836年12月2日)
稍后,哈勒在他的自传中对肖邦有更进一步的描述:
与他更为熟悉后,我对他的仰慕日增,因为我已学会如何欣赏那些曾经令我特别迷惑的东西.在外表上,他也是十分突出的一位,清晰的轮廓,透明的肤色,美丽的棕色卷发,瘦骨嶙峋,贵族般的举止,处处让他显得与众不同,令人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经常的见面联系也日益频繁,那时我从未表现出自己具有钢琴家的能力,肖邦以为我了是个学生而已,并认为我不仅仰慕他,同时还了解他.随着时间的增长,我们建立了真正的友谊,直到肖邦结束他短暂的生命,这份友谊始终没有改变.
冬天和春天过去后,肖邦在1837年7月渡过英吉利海峡,作为期两周的短暂拜访.那时候,年轻的维多利亚女王刚于数周前登基.在普莱埃尔陪伴下,肖邦前往位于泰晤士河畔的著名胜地温莎城堡(Windsor).平底船穿梭于河上,而大公园里随处可见敞篷马车.对肖邦和普莱埃尔而言,伦敦观光之旅算是"完成"了.不过,他们两人都有些沮丧,独独对伦敦塔的阴湿着迷.他们也去了泰晤士河上的黑墙(Blackwall,此处为著名的造船厂,并以鱼类大餐闻名)和里士满(Richmond).
肖邦无意借伦敦之行打开自己的知名度,不过他也同意在英国钢琴制造商詹姆士•布罗德伍德(James broadwood)位于伦敦的宅邸中举行一场演奏会.詹姆士是约翰•布罗德伍德(John Broadwood)的儿子,曾在1817年将一部钢琴送给贝多芬做为礼物.
10月,肖邦返回巴黎后,他的第二组练习曲出版印行.肖邦将这首作品献给李斯特的同居伴侣玛丽•达古(Marie d'Agoult)女伯爵.李斯特和女伯爵间的爱情,早已成为巴黎社交圈的谈论焦点,虽然这段感情后来变得十分不愉快,却提供了大众茶余饭后嗑牙闲聊的话题.
肖邦当时是个天真无邪的年轻人,或许并不赞成李斯特的恋情;可是,不久后,他也陷入了同样的情境之中.
她是一位当时最奇特,生活最多姿多彩的人,一位即将走入他的生命,对他产生巨大影响的女人,她的名字就叫乔治•桑(George S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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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易星辰 (2006-6-09 01:01:00)
第八章 乔治•桑
……素描,学习的开始,……废墟,老鹰的羽毛……
——舒曼对《前奏曲》之描述
乔泽•桑生于1804年,受洗名字为奥罗尔•杜潘(Aurore Dupin),18岁时下嫁卡斯米尔•杜德望(Casinmir Dudevant).卡斯米尔是个极其无趣而且缺乏想像力的人,对于年轻且具有强烈意志力的妻子漠不关心.乔治•桑面对这种情形,曾试图改变自己以迎合丈夫.他们住在法国南部,距离巴黎约180英里的贝里(Berry)省诺昂(Nohant)的一座豪华乡村别墅中.乔治•桑为了取悦丈夫,甚至放弃弹琴,因为"钢琴的声音会使他离开";另一方面,卡斯米尔却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我行我素.他们的婚姻逐渐出现了裂痕,其结果也在预期中.
经过九年的婚姻生活,乔治•桑终于起而反抗,在1831年抵达巴黎.乔治•桑发现她在巴黎可以与音乐家,作家,画家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在这儿,没有任何禁忌,他们可以与她一块儿分享生活中的热情.乔治•桑独立率直的特性逐渐形成.她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我想要的不是社交,喧哗,剧院,美丽的衣裳,……而是自由.在这里,在巴黎,我可以在任何我喜欢的时候外出,不论是10点或午夜,都是我自己的事."随着时间的流逝,乔治•桑的个性也愈来愈明显.
1831年不仅是乔治•桑抵达巴黎的一年(凑巧的是,肖邦也在那年抵达巴黎),同时也是她撰写小说及剧本生涯的开始.乔治•桑的文采虽不及当时的一些大作家,如雨果,巴尔扎克,拉马丁,司汤达(Stendahl)等人,但她的小说却普遍受到广大读者的青睐.不过,乔治•桑在英国被认为是邪恶的作家,专门破坏他人的家庭.乔治•桑作品的涵盖面十分广泛,从感性的《安蒂亚娜》(Indiana),由社会观察出发的长诗《莱莉亚》(Lélia),到简朴田园风格的《弃儿弗朗索瓦》(Francois le Champi),她前后共撰写了80本书,其中有些带有自传色彩,也有许多作品带给她不同程度的成功.乔治•桑的哲学思想涉及范围相当大,她主张精神解放,而且反对既定秩序,这是19世纪30年代前后的特色.她的哲学还包含了一种独立的特质,这种特质直接源于自于身处功利主义社会的乔治•桑本人的情感,这样的功利主义社会就许多方面看来,都是非常社交性的,而非她所渴望的理想化的自由,平等的进步社会.
乔治•桑是李斯特以及他的情妇——神经过敏,占有欲非常强,易怒且具有强烈报复心理的玛丽•达古女伯爵非常亲密的朋友.1836年秋天的某日,乔治•桑到法国饭店(Hotel de France)参加女伯爵主办的晚会.当时,音乐家和文学家都会在此定期聚会,肖邦也应邀参加了这个晚会.这是肖邦和乔治•桑的首次会面.年纪比乔治•桑小六岁,刚和玛丽亚•乌金斯基订婚的肖邦,对于乔治•桑的印象是不太好的.不过,肖邦还是寄了封邀请函给乔治•桑,请她参加他12月13日的晚会.有位客人约瑟夫•布鲁索夫斯基(Josef Brzowski)记下了这次的聚会:
乔治•桑夫人深沉,冷漠,高傲,……她的穿着奇特(显然她有意借服装引人瞩目),她穿了一件有着红色饰带的白色长礼服,穿着一种牧羊女穿的白色紧身衣,上面饰以红色的扣子.黑发中分,卷发披散,并在眉毛处绑上一个蝴蝶结.她漫不经心地坐在靠近火炉的沙发上,轻吐雪茄的烟雾,简洁但认真地回答身边男士问她的一些问题.……肖邦和李斯特合奏了一首奏鸣曲后,分送冰点给客人们.坐卧在沙发上的乔治•桑,手上的雪茄整晚没停过.
经过了这次聚会,肖邦虽然对乔治•桑的言谈举止感到好奇,但对这样的女子,他仍然无法苟同和接纳.
1837年,当乔治•桑邀请肖邦,李斯特以及女伯爵一起到她的乡村别墅过春天时,肖邦拒绝了.当时,他和未婚妻玛丽亚•乌金斯基的家人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若让玛丽亚的家人知道他和乔治•桑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妇人来往,纵使她现在已合法地与丈夫分居,而且有追寻自己生活目标的自由,但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甚至破裂.
如果说乔治•桑愈来愈引起肖邦的注意,那么,肖邦对乔治•桑的吸引力也愈来愈强.当时,乔治•桑和一些不是那么有名的艺术家仍然有十分亲密的关系,但面对像李斯特,肖邦这种已有些许声名的艺术家时,便激起乔治•桑征服的欲望.虽然肖邦是举止文雅,很会打扮自己的花花公子,乔治•桑却并未能控制他.
密茨凯维奇曾经这么形容乔治•桑和肖邦的恋情:"肖邦是乔治•桑邪恶的天才,纯洁的吸血鬼,也是她的十字架."这样的一种关系几乎一直存在他们两人的恋情中.
1838年夏天,继2月在法国皇宫,3月在卢昂(Rouen)演奏E小调钢琴协奏曲后,肖邦和乔治•桑见面的机会愈来愈多.此时,他和玛丽亚的婚约已经告吹,肖邦发现和乔治•桑在一起时,他可以尽情倾诉内心深处的那些情感,而不必像面对玛丽亚或康丝坦雅时那样,得隐藏在心中.不久之后,巴黎社交圈便传出肖邦和乔治•桑往来密切的流言.乔治•桑和肖邦渴望能够躲避开众人的目光和谣言,自由自在地在一块儿.
乔治•桑为肖邦而抛弃的一位老情人——费利西昂•马利费勒(Félicien Mallefille),他曾寄了一纸颂文给肖邦,表达他"对肖邦的仰慕,以及对其伟大祖国的同情",似乎并不知道肖邦是乔治•桑现在的情人.在得知真相后,两人之间的决斗也渐渐逼近.有一天,就在乔治•桑从肖邦的住处出来时,这位愤怒的前任情人冲上前,愤怒地将乔治•桑推倒在地上.肖邦对此十分厌恶.很明显,肖邦和乔治•桑必须离开巴黎,乔治•桑也同意这么做.
当时,乔治•桑15岁大的儿子莫里斯得了风湿热,乔治•桑正好以儿子必须到气候比较暖和的地方休养做为离开巴黎的借口,前往马霍卡岛.她在10月18日和儿子以及8岁的女儿索兰嘉一同离开巴黎.肖邦带着他视为宝贝的巴赫的书籍,很多乐谱稿纸,以及一些尚未完成的作品,包括他自1836年起开始创作的24首《前奏曲》(Préludes, Op.28)中的17首,由巴黎出发,前往马霍卡岛和乔治•桑会合.肖邦行前同意将这些作品完成后以2000法郎的价格卖给普莱埃尔.出发前,普莱埃尔先预付了部分订金,作为肖邦前往马霍卡岛的旅费.
10月底,肖邦像朵新鲜的玫瑰花,愉快地和乔治•桑在比利牛斯省(Pyrénées)古老的,一度是摩尔人的城市——佩皮尼昂(Perpignan)会面.这个城市曾是西班牙马霍卡王朝统治时期的首都,如今是座死气沉沉的城镇,圣让(St.Jean)的哥特式大教堂可俯瞰整个城市,这座中世纪城堡在昔日曾是马霍卡历代君王的家和要塞.整个城市的气氛和肖邦以往去过的都市截然不同.肖邦自从孩提时期离开故乡波兰后,就没有体验过这种精神上的奇遇以及新的世界.
乔治•桑的陪伴下,肖邦沿着地中海沿岸来到了巴塞罗纳(Barcelona).11月7日点,他们一同登上了一艘早期的蒸汽船,如果引擎坏掉时,还得仰赖帆来航行.他们这么登记着:"杜德望夫人,已婚;莫里斯,其子;索兰嘉,其女;以及弗里德里克•肖邦先生,艺术家."
乔治•桑在日记中,写下了他们这趟前往马霍卡岛上的帕尔马(Palma)的航程.
是夜,暖和而黑暗,只有船尾激起的奇特的粼光,照亮着黑夜.船上的人都睡了,只有舵手是醒着的,他为了保持清醒,整夜唱着歌,歌声轻柔而低沉,好像害怕吵醒守卫,又好像他自己也在半睡半醒之间.他的歌声并不会让我觉得厌烦,因为那歌声很奇怪,他取一段节奏,将之变得我们完全不熟悉,恣意而歌,仿佛汽船的烟,被微风带走,在风中飘荡.与其说是一首歌,倒比较像是梦幻曲,是一种无忧无虑的歌声,心不在焉,却配合着船的摇摆与海水微弱的声音,好似一首朦胧而有着甜美单调曲式的即兴曲.
马霍卡岛的帕尔马是个安静又浪漫的地方.在1838年秋天,地中海湛蓝的海水仍延伸至帕尔马那片有着金黄色沙滩的海岸边,港湾有座高耸的大教堂,就坐落在水丘前.马霍卡岛是巴利阿里(Balearic)群岛中最大的岛屿,位于地中海西部,长久以来一直由西班牙统治.马霍卡岛在历史上一直是腓尼基人,希腊人,迦太基人和罗马人的避难所,他们都在此留下了足迹.了不起的巨墙(Cyclopean)依旧壮观,孤寂而有力地伫立在此.传说这座城墙是由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赛克罗普斯(Cyclopes)所建的,荷马在他的《奥德赛》(Odyssey)中形容这里的人是"一种残暴,未开化的人民,没有律法,没有任何根深蒂固的习俗,居住在高山洞穴中.每一个男人对他的妻子儿女都是司法者.没有人会去关心他的邻居".
稍后,马霍卡岛成为摩尔王国的前哨,同时也是海贼和回教海盗的藏匿处,他们在中世纪时,沿着地中海的贸易路线,洗劫天主教徒的船只.在肖邦的时代,马霍卡岛的美景已经十分有名,只不过尚未被游客破坏或占据.
马霍卡岛的居民大都很穷,以制酒为生,岛上的羊和猪多送往西班牙本土,有些人则靠挖大理石和铁矿为生,事实上,他们做的是与历代先祖们相同的工作.
肖邦和乔治•桑很快便发现,岛上的居民并不欢迎陌生人,他们宁可照自己的方式离群索居.肖邦和乔治•桑在一个木桶制造厂的楼上找到了居所,那些房间既嘈杂又没有巴黎舒适,但是肖邦和乔治•桑初尝远离人群的自由,两人情投意合,也就忘了这么一个不舒适的居住条件.
乔治•桑的心情至为愉快,一个星期后,也就是11月13日,她记载着:
当你到了这里后,你会买下一块地,然后盖间房子并订购家具.接着,你获准住在这儿,过了五六年后,你才开始打开行囊,换上衬衫,还得等待海关允许你进口鞋子和手帕.
数天后的11月19日,肖邦兴致勃勃地写了一封信给他的朋友冯大拿(Fontana).不过,由于交通并不发达(在马霍卡岛,邮差一个星期只送一次信件),这封信一直到当年圣诞节才寄达冯大拿手中.
我在帕尔马,身旁到处是棕榈树,香柏,仙人掌,橄榄树和石榴,绿油油的一片,天空像绿松石,海如天青石,而山像翡翠,天空宛如天堂.这里整天阳光普照,但不热,每个人都穿着夏天的服装.晚上,吉他声和歌声不绝于耳,有太阳台,前面都种有葡萄藤,也有摩尔式城墙,到处散发着非洲风情.总而言之,这是愉快宜人的生活!爱我!去跟普莱埃尔讲一声,钢琴到现在还没送到.要怎么样将琴送来呢?你很快便会收到一些前奏曲.我应该会搬到一个很棒的修道院中,那将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海洋,高山,棕榈树,教堂,修道院,废弃的清真寺,古林,还有千年的老橄榄树.噢,亲爱的,我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我和至美是如此接近.我好多了.
肖邦和乔治•桑不久后搬到离帕尔马不远的艾斯塔布列曼(Establiments)的一个村庄别墅中.这是一间小巧,方形的白色房子,有着可以推开的窗子和通往大门的阶梯.这座房子叫做"风之屋"(Villa son Vent).虽然屋内陈设简单,但似乎没有人在意,尤其当时已经是11月,这儿却暖和得如巴黎的夏天,这种气候对体弱多病的肖邦十分有益.
肖邦和乔治•桑以及她的孩子们一快儿到乡村散步.有一天,他们穿过一条十分崎岖的小径,沿着陡峭悬崖来到海岸边一处荒凉的地方.长久以来,肖邦的身体状况一直不佳.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一阵狂风由海上猛烈袭来,肖邦的肺十分脆弱,招架不住,终于病倒了.这次病倒,或许是肖邦生命中的转折点,因为,他再也没有完全康复.
肖邦得了严重的支气管炎,"风之屋"不佳的居住条件,天气恶劣,冬日到来,使得肖邦的病情更加严重.而滂沱大雨几乎淹没了别墅,灰泥墙因日益潮湿而膨胀,整个屋子变得阴湿寒冷,只有熊熊烈火让肖邦免于寒气的侵袭.肖邦咳得愈来愈严重.12月3日,肖邦由帕尔马写信给冯大拿,描述了自己的困境.面对这样的病痛,肖邦信中仍不失幽默:
过去两周,我病得很重.虽然气温18度,还有着玫瑰,橘橙,棕榈,无花果和岛上最著名的三个医生,我还是感冒了.第一个医生,嗅了嗅我吐出来的痰;第二个医生敲了我的胸;第三个医生瞎忙并听我是怎样把痰吐出来.第一个医生说,我死了;第二个医生说,我快死了;第三个医生说,我必死无疑.
由于这些病症,村子里很自然地传起肺病的流言(肖邦的妹妹许多年前也是死于肺病),屋主便向肖邦提出很高的赔偿金额以及昂贵的消毒费用,以清理被他"弄脏"了的夏日小馆.一切的情况都令肖邦和乔治•桑觉得沮丧,尤其他们还没准备好要住在位于瓦德摩萨(Valdemosa)老旧,已废弃的加尔都西会(Carthusiams)*(*圣布鲁诺在11世纪在法国建立的天主教团体——编辑注)修道院.
那是座孤立在群山中的修道院,肖邦和乔治•桑刚到岛上时曾经路过.两年前,院中的僧侣经政府命令解散,如今整个修道院空荡荡的,十分安静.小屋在一个有围墙的小花园中,园内植物杂乱丛生,花园下面有一排排的葡萄,柑橘和杏仁树,一直延伸到山谷.修道院群山环绕,只有面向南方的地方切开一道山沟,天气好时,还可以看到远处的地中海.
乔治•桑十分喜爱这个遗世独立,有着自然美景的避风港,11月15日,她记载着:
我在瓦德摩萨修道院里订了一间小屋,有三个房间和一个小花园,一年的租金35法郎.这是位于群山之中的一座巨大,壮观,已被弃置的修道院.我们的花园里有橘子和柠檬,树木因果实累累而下垂,……偌大的修道院中,有着最美的建筑,一座美丽的小教堂,一座墓园,旁边有棵棕榈树以及一座与(迈耶贝尔的歌剧)《魔鬼罗伯》(Robert le Diable)第三幕中一样的石头做成的十字架.这儿,除了我们,只有一名老女仆和教堂司事——他也是我们的门房及总管.我希望会有一些幽灵和我们同住.我的房门面对着修道院,风吹打到门上时的隆隆声响,像是响彻像道院的炮火声.你瞧,我是不缺少诗意与孤独的.
肖邦和乔治•桑终于在12月15日搬进了学屋.屋主是一名西班牙流亡政治犯和他的妻子.肖邦仍然病得很重.然而,就在前一天,乔治•桑还写道:"他正在痊愈中,我希望他很快就能比以前更好,他的耐力和美德如同天使.我们和周围的人与事是如此地不一样,……我们的家庭关系因此更为亲密,我们因此更接近,更快乐."
且不论搬到修道院住有多明智,有些事却是肖邦与乔治•桑始料未及的.修道院风大,天气状况太坏由海上吹来的雾气既潮又湿,太阳很少至冬日的云后面冒出来,只有在早上短暂地出现在山腰.
在欠缺食物与舒适的环境下,肖邦还是受到新环境影响而显得十分振奋,并尽量让自己开心.圣诞节过后几天,他写信给冯大拿:
帕尔马,1838年,12月28日
……或者说说几英里外的瓦德摩萨吧.那里有一座宏伟的加尔都西会修道院,矗立在悬崖和大海间,你可以想像我没戴手套或卷发,和以前一样苍白,住在小房间内.我从未在巴黎见过这样的门,小房间的样子像个高高的棺木,有一个满布灰尘的巨型圆顶及一扇小窗.从窗口望去,可以看见橘子树,棕榈树,正对着窗户的是我的床铺,有着摩尔人的精雕细刻,旁边是张方形的写字桌,我简直无法用它,桌上有座铅制的烛台和一支蜡烛,以及巴赫的书,我的涂鸦和别人的废纸.这里寂静到你即使尖叫,依旧是一片沉寂.事实上,我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写信给你,……大自然在这儿是非常仁慈的,但是这里的人贼,因为他们没见过陌生人,所以不知如何要价.橘子便宜到不值钱,但裤子上的钮扣却贵得惊人.不过,当你有了这片天空,这种使每样东西呼吸起来都感到的诗意,这种在人们眼中尚未退去色彩的美景时,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没有人曾把每天盘旋在我们头顶上的老鹰吓走过!
在这同时,乔治•桑正忙着写一本新的小说《斯匹里底翁》(Spiridion),同时教导孩子们的功课.肖邦此时已热切地爱上了乔治•桑,而乔治•桑则形容她对肖邦的感觉不过是种"母爱"而已.
乔治•桑的一对子女,如同小鸟般在新环境里自由快乐地嬉戏.莫里斯喜欢画画,后来成了画家,并留下许多修道院,花园以及附近郊外的素描.乔治•桑养了一只羊挤奶,同时准备三餐,希望能尽量营造出家的气氛.虽然她也和孩子们一起漫步,也和他们一同到帕尔马看了场戏,但她最惦记的还是自己的小说创作.当肖邦作曲的时候,乔治•桑便在他的身边写书.
如今,肖邦的身体状况已无法承受搬离修道院的劳顿,他越来越病态,每当独处时,就变得十分神经质.根据乔治•桑的说法,瓦德摩萨对肖邦而言,已经成了一个处处隐藏着恐怖和鬼魅的地方.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初肖邦和乔治•桑到马霍卡岛的主要动机之一是增长见识,但一切似乎事与愿违.肖邦创作的愿望只完成了一部分,他的钢琴一直到1839年1月中旬才运到,在此之前,他只好勉强地使用当地一台较差的直立式钢琴.《前奏曲》终于完成了,在1月22日寄给冯大拿,并要求冯大拿将作品亲自交给普莱埃尔.虽然肖邦早在赴马霍卡岛前便已写了这部作品的绝大部分,不过其中至少有四首是在马霍卡岛完成的,其中在(1838年)11月底完成的E小调,是肖邦在病中谱成的,后来这首曲子被改编成管风琴曲,并在肖邦的葬礼上演奏.
如果说有人能在肖邦的音乐之中感受到每一个音符都是有意义地反映出肖邦最深处的感受和心情,那么这首前奏曲便是最好的例子.它是肖邦最哀伤的陈述,是他的绝望所凝聚的结晶.
在这首前奏曲的稿纸上,肖邦还草拟了一系列悲伤而进展奇怪的音乐,后来成为他的A小调前奏曲以及E小调玛祖卡舞曲,这首玛祖卡舞曲后来成为其作品41号的一部分.
有关肖邦的诸多传说大都是讹传,其中一则是特别关于前奏曲的.乔治•桑在《我的一生》(Story of My Life)中曾经记载,有一天她在一场暴风雨后回家,正好听到肖邦配合窗帘滴下的雨水声弹奏一首前奏曲.一如我们所知,肖邦最不喜欢人家将他的音乐和故事加以附会,所以乔治•桑这么写道:"当我叫他留意窗外的雨滴声时,他否认曾听到雨声.他还很不高兴我将此称之为模仿和声.他尽其所能地驳斥这是用耳朵听来的模仿;而他是对的,他的天才原已充满大自然的奥妙和声."乔治•桑原先听到的这首前奏曲一直未被发掘出来,有人认为是一首有着缓慢,谨慎的节拍,右手重复着贴一个单音的B小调作品,不过一般认为应该是现在被昵称为《雨点》前奏曲的降D大调前奏曲.在这首曲子中,同样的持续音以有规律的颤动由开始持续到结束,给人一种抑郁的行进行列的感觉.乔治•桑写道:"修道院中那些死去僧侣的影子一一升起,以肃穆而阴郁的葬礼场面,经过听众的眼前."
如果说"肖邦的情绪有时会反映在他的作品中",那么他的降B大调前奏曲无疑是十分特殊的.这首曲子宛如阳光穿透乌云,而肖邦在马霍卡岛的努力主要都是内心情感的抒发,不论在音乐的色彩或是情感上,几乎全是忧郁,内省而痛苦的.悲伤的C小调波兰舞曲(Op.40, No.2)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俄国作曲家安东•鲁宾斯坦(Anton Rubinstein)认为肖邦生与死的本质是如此顽固地与波兰的精神和命运纠结在一起,他曾将波兰与肖邦相比.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很有趣的现象,即肖邦以小调写成的强有力的低音主题,可以追溯到库平斯基在1825年完成的《加冕》(Coronation)波兰舞曲的大调主题,但此主题却是乐观的.肖邦在华沙音乐学院时认识了库平斯基,而他也确实引用了库平斯基的一个曲调,将之用在自己胆《波兰旋律大幻想曲》之中.虽然鲁宾斯坦将主题的转化过于侧重在肖邦的部分(这也不无可能,以肖邦心中燃烧的炽焰,他是可能会借用这样一个悲伤的主题突变的),但不可否认的是C小调波兰舞曲的阴郁以及戏剧性,与肖邦前往马霍卡岛前所写的A大调波兰舞曲(Op.40, No.1)的充满希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现实的无情终究取代了稍早简朴美妙的田园生活.
而第三号升C小调谐谑曲(Op.39)戏剧化的表达,就好像凝聚了更多的暴风雨一般.这首曲子在1839年1月开始创作,直到当年夏天才完成.肖邦将这首曲子献给他的好友兼学生阿道夫•古特曼(Adolf Gutmann).古特曼比肖邦年轻九岁,他演奏肖邦的谐谑曲非常有名,他的第一个和弦非常强劲而有力,因此被形容好像"把桌子敲破了一个洞".这首音乐的律动令人联想到许多不曾出现的压力,一支宏亮,如赞美诗般的旋律穿插其间,最后饰以大量落下的音符.不管肖邦如何反对,这首作品终究是十分"标题"化的.最后肖邦发现了自己的处境,他不受人们欢迎,孤立无援,恶劣的天气对他的身体也加以摧残,这些都处处影响他的思绪及行为,他几乎完全被这一切烦扰而挣脱不去.
冬雨停后,肖邦和乔治•桑终于决定离开小岛,以终止这"完全的挫败".不幸的是,到帕尔马的旅途崎岖不平,使得肖邦为肺出血所苦.
1839年2月13日,他们再度登上了那艘载他们来到此地的蒸汽船.肖邦的病情日益恶化,因此当他们横越波澜汹涌的大海前往巴塞罗纳或是船在装载活生生的猪猡时,都引不起肖邦的一点兴致.到达巴塞罗纳后,他们转搭一条法国船,至此,肖邦才获得适当的医疗照顾.此时,肖邦显得十分憔悴,和数月前出去探险,前往马霍卡岛时意气飞扬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经过一周的休养,肖邦和乔治•桑一起前往马赛.在马赛,肖邦的身体复原得很快,从他的信件里,尤其是给冯大拿的信中,可以发现,肖邦对于商业的观念有了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年轻,没有经验,急着将作品卖给第一位有希望的买主的作曲家,如今的肖邦已有能力选择并掌握自己的方向.
当他的身体好转时,肖邦便忙不迭地和乔治•桑分享共同的生活经验.他鼓励乔治•桑阅读波兰文学,并翻译密茨凯维奇的作品给她听,乔治•桑对这些作家的作品亦十分感兴趣.不久,便写下了一篇文章:《歌德,拜伦和密茨凯维奇》,肖邦称此作"棒极了,……人人必读,它使内心充满欢愉".
尽管肖邦希望在马赛不被打扰,他在4月24日仍然出席了一个纪念友人阿道夫•诺瑞特(Adolphe Nourrit)的聚会.诺瑞特为法国男高音,因精神错乱,于3月8日自杀身亡.
5月份,肖邦和乔治•桑一起到意大利北部的热那亚(Genoa).对乔治•桑而言,热那亚是个充满记忆的地方,1833年他曾和诗人阿尔弗雷德•德•缪塞(Alfred de Musset)私奔到这儿.乔治•桑和肖邦从热那亚出发,于5月时抵达了乔治•桑在诺昂的乡村别墅,与朋友们一同在贝里的郊区共享夏日和煦的阳光和田园生活.
在诺昂期间,肖邦的作曲生涯达到个人生命的最高点.而最贴切的说法是,这些年是肖邦鸣唱天鹅之歌的岁月.
木易星辰 (2006-6-09 01:05:26)
第九章 天鹅之歌
他拥有浑然天成的创作才分.
——哈勒
起初,肖邦对乔治•桑那十六世纪风格的宅第与田园非常着迷.他在写给童年好友格齐马拉(Wojciech Grzymala)的信中写道:"在这座美丽的庄园里,到处都可以听闻夜莺与云雀的叫声."而乡野之静谧——经常反映在乔治•桑的作品之中——一定曾让经历过梦魇般的马霍卡岛之旅后的肖邦得到纾解.一位当时的作家佩兰易(Eleanor Perényi)也为这个地方留下令人难忘的描述:
那是座简朴,大方的庄园宅第,大门面对着村里的广场和花园.那个季节,空气中满是紫丁香.未修剪整齐的灌木一盆盆地排放在阳台上,由藤蔓树丛围成的拱道将草地区隔成块,而成群聒噪的鸽子占领了一间古老的高楼做为他们的家.周围的农民也变成庄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远处林地中遍布野草莓,附近则有一条安德尔河流过,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小河和其他小河像许多彩带一般,将法国中部的美景胜地装饰得分外迷人.
肖邦的朋友们也未曾忘记在那里的时光.画家德拉克洛瓦在1842年写道:"这里是一处令人畅怀的地方,……打开面向花园的窗户,肖邦在琴房弹奏的钢琴旋律不时传来,和夜莺的鸣啼以及玫瑰花香融为一体."玛丽•达古在她的《回忆录》中写道:"沿着安德尔河畔有一条步行道,长长的森林小径,横跨过满布着勿忘我,荨麻以及英国小雏菊的草原,攀爬过许多乡村篱笆,迎面而来的是成群结队的鹅和牛群……"乔治•桑自己也说:"我们过的是一种单调,宁静和平淡的生活,我们露天用餐,朋友常是一个接一个陆续的到访.我们抽着烟,聊着天,到了晚间友人告辞离去之后,肖邦会在薄雾中为我弹奏钢琴,然后肖邦会像个孩子一样和莫里斯以及索兰嘉同时上床."
由于乔治•桑所提供的安稳舒适的生活条件和照料,肖邦有股要将整个夏日时光投注于乐曲创作的强烈欲望.除了刚抵达诺昂数周后于7月间写成的慵懒的G大调夜曲(Op.37, No.2),以及感性温柔的升F大调即兴曲(Op.36)外,肖邦此时的主要作品是一首如狂风骤雨般的降B小调钢琴奏鸣曲(Op.35),这些创作鲜明地标志着肖邦潜藏于内心深处的忧郁以及退缩压抑的性格.肖邦还将他在1837年完成的《葬礼进行曲》加入这首降B小调奏鸣曲中.这首奏鸣曲在次年(1840)5月出版时却遭到了负面的评价,舒曼也毫不留情地不予认同.然而时至今日,该曲却被称许为肖邦不朽名曲之一.这一技艺高明的乐曲中,拥有笔墨文字所无法形容的丰富音乐内涵和真挚情感经验.这是肖邦第二次尝试谱写钢琴奏鸣曲,前次创作C小调第一号钢琴奏鸣曲(Op.4)时,他还只是华沙音乐学院的学生,无怪乎这两首曲子的风格迥然不同.这首降B小调奏鸣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展现肖邦作为一位作曲家的发展历程.
随着夏日消逝,诺昂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肖邦想要回到巴黎,回到他的朋友以及被放逐的同胞身边,回到他过去十年来所熟悉的社交及知识圈.肖邦计划启程的事宜,而冯大拿则忙碌于生意上的来往.肖邦与乔治•桑为了避嫌,急于维护两人是艺术家同行的形象,而非亲近的爱侣;为此,冯大拿也不辞辛劳地分别为两人张罗居所.而他们也的确很成功地没让人窥见他们的秘密,甚至连肖邦的父母,即使感到好奇,也没有觉察出他们之间有一种超乎亲密朋友的感情.
肖邦对于家具,名流出入的场合以及流行的时尚无不了若指掌.例如,他在一封由诺昂寄出的信中提到:
我忘了请你在你那条街上的杜邦(Dupont)那儿为我订购一顶帽子,他有我的尺寸,也知道我要多轻柔的帽子.请他帮我做今年流行的款式,但不要太夸张.我不晓得如今你是什么样的装扮.如果顺路,请去找多特蒙(Dautremont),他是我的裁缝师傅,就在大道上,要他立即为我裁制一条灰色西装裤.你可选择深灰色,冬天的料子,高级的质感,不要皮带,要柔软且具伸缩性的.你是英国人(事实上,信中所指的冯大拿,他是波兰人,不是英国人),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他将会很高兴听到我要回来的消息.同时,我也要一件纯黑色的天鹅绒背心,样式不要太显眼,简单,优雅即可.
肖邦和乔治•桑在10月回到了巴黎.他们在市区最繁华的热门地段租下了房间,而且很快就融入了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他们享有某种程度的家庭生活:索兰嘉通常在周末回来,而在德拉克洛瓦的教导下,莫里斯的艺术天分也逐渐展露光芒.
冬天,肖邦大多将时间用于授课与娱乐上,他很少作曲,却深深感受到诺昂周围遗世独立的气氛对他的音乐创作颇多助益.事实也证明,往后几年肖邦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是在夏天完成的.因此,他的作品相当有限.另外还有两个原因可以说明这种情况:第一,肖邦对他的创作有点吹毛求疵,花费太多时间再三改写;第二,冯大拿,他的忠实伙伴以及誊稿人,在1841年前往美国游历,这使得肖邦必须亲自花费精力与时间来誊稿.和莫扎特一样,肖邦发觉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将有待进一步发展的乐思全部写下.
在1839年接近尾声之际,肖邦再度与莫舍勒斯会面,并为他弹奏那首降B小调钢琴奏鸣曲.莫舍勒斯对这首曲子的反应很温和,态度与他早些年的乐评有明显的改变.几天之后,他们一同前往圣克劳德宫(Palace of Saint Cloud)演奏,肖邦受到非常盛大的欢迎.莫舍勒斯除了是钢琴家,指挥家,作曲家和作家之外,也是《钢琴教学法》(Piano Method)的编辑.这本书的另一位编辑费等斯是肖邦在巴黎音乐界最初的支持者之一.《钢琴教学法》是一部精心编纂的作品,内容分为三部分,其中最后一部分致力于研究不同作曲家的原始创作,于1840年夏天由柏林施莱辛格出版公司印行,包括有莫舍勒斯请肖邦写的《三首新练习曲》(Trois Nouvelles Etudes),李斯特写的《沙龙小品》(Morceau de Salon),以及1836年门德尔松所作的F小调练习曲.
肖邦1840年全年都留在巴黎,主要是由于乔治•桑创作的《柯西玛》(Cosima)4月间在法国喜剧院(Comédie Francaise)的演出并不成功,这使得乔治•桑负担不起回诺昂避暑以及宴客的花费.留在巴黎没有激发肖邦写成任何重要的乐曲,一直到1840年与1841年交接的秋冬,肖邦才起草了华丽而富于原创性的升F大调波兰舞曲(Op.44)以及第三号叙事曲,这两首作品均有助于强化《葬礼进行曲》的印象,它们都是1841年夏季于诺昂完成的.其中那首波兰舞曲尤其引人入胜,李斯特在他撰写的肖邦传记中有如下的记载:
……乐曲中段令人联想到冬日清晨的第一道曙光,是那么的阴沉而灰暗,以及失眠的夜里如梦幻般的诗篇故事,诗篇中充满令人惊异,难以捉摸,稍纵即逝的事物.……这首波兰舞曲的主要动机有一种不祥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前的时分,绝望的悲叹直逼入耳,前往未有的挑战正迎面扑噬而来……
这个时期的另一首重要作品是1841年5月完成的F小调幻想曲,充分表现了肖邦最令人惊讶,令人神往的艺术气息和灵感.
1840年是社交圈相当平静的一年,比较值得一提的是12月里肖邦与乔治•桑出席由波兰诗人密茨凯维奇担任讲座教授,在法兰西学院进行的斯拉夫文学课程,密茨凯维奇一直到1844年都是该学院的文学教授.另外还有两件重要的事,不过对肖邦没有直接的影响.1830年7月革命届满十周年,战后余生的人们为纪念在革命战役中阵亡的烈士,举行了盛大的集会,将他们重新安葬在巴士底广场(Place de la Bastille)的纪念碑下.为了纪念这个事件,肖邦的朋友柏辽兹受托创作了《葬礼与凯旋》交响曲(Symphonie Funèbre et Triomphale).该曲集合了庞大的管弦乐阵容和合唱团,犹如稍早创作的,使得柏辽兹名满巴黎的《安魂弥撒曲》(Requiem Mass),它象征着法国人民长久以来所自我认同的荣耀的精神.这首壮丽堂皇的交响曲达成了对国家理想的集体崇拜,以及对法兰西的赞颂.当初的构想是要在宽广的场地露天演奏这首交响曲,额外动员了一支有200位音乐家的军乐团.柏辽兹在他的回忆录中说,他盼望能"重现那著名的三日战役,在充满哀戚肃穆的行进之后,骨骸降入墓穴之中,接着是为死者的一段祭文,或告别式;最后,墓穴封死之后,赞美死者的颂歌响起,宛如一项最高的荣誉;接下来人们的注意力会集中于纪念碑,碑的上方是自由女神的塑像,她的双翼伸展直向天际,就像那些为她而战死的灵魂."
而战败后被放逐至英属圣赫勒拿岛(St. Helena),并于1821年5月死于放逐地的拿破仑,他的遗体终于在这一年的12月15日送回法国的土地上(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拿破仑,即拿破仑三世,于1840年稍早曾试图夺取政权,失败后身陷囹圄).拿破仑的骨骸重新安葬在宏伟的阵亡将士公墓(Les Invalides),并演唱了莫扎特的《安魂曲》,在巴黎难得听到这首曲子,而它再次响起时,竟是肖邦的丧礼.
肖邦在1841年4月26日举办了一场半私人性质的音乐会,地点是普莱埃尔家的大客厅,听众都是经过挑选的贵族,朋友以及学生,每个人均需花费20法郎(相当于六个英国金币)的入场费.肖邦与喜歌剧院(Opéra Comique)女高音劳拉•辛提—达莫罗(Laure Cinti-Damoreau)以及倾全力模仿帕格尼尼奇技的年轻小提琴手海因里希•威廉•恩斯特(Heinrich Wilhelm Ernst)分别在这场音乐会中演出,将节目分与他人共同参与是当时乐界的习惯.肖邦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当时《法国音乐报》(La France Musicale)的编辑写道:
肖邦真是令人折服的作曲家,他完全得自于作曲与演奏.……那充满灵气的钢琴前奏曲所呈现的温柔与甜美是无可比拟的;此外,他的作品中所展露的创意,鲜明的意向和优雅也是无人可及.肖邦是位与众不同的钢琴家,是不应该,也不能将之与他人相比的.
最生动的评论则是李斯特所写的文章,刊载于费第斯所创立的《音乐纪事报》(La Gazette Musicale).李斯特对肖邦本人着墨不多,而以较大的篇幅描写音乐会的魅力,成功的社交以及现场氛围.对名望与肖邦相近的音乐家而言,在19世纪40年代整个乐界再也没有出现其他如此辉煌的音乐盛事:
上周一晚上8点时分,普莱埃尔先生家的贵宾厅内灯火通明,连绵不断的马车停在廊外台阶之下,芬芳的鲜花置于各个角落,高贵优雅的妇女,时髦年轻的绅士,著名的艺术家,有财力的赞助者,显赫的大地主和社会的精英都齐聚一堂,全都是上流社会的名门,富豪,才子和佳人.
表演台上放置着一架大钢琴.人们簇拥着,想要抢占前排的位置,让自己先镇定下来.他们不愿错过即将坐在台上的那个人所弹奏的任何一个和弦,一个音,一个意念和思绪.听众是如此急切,全神贯注,极端兴奋地等着他们想要看,听,赞美以及喝彩的人.他不仅是一位高明的作曲家,钢琴演奏家,他不仅是一位众所皆知的艺术家,而且他集合了这一切,而且远远超过这些,他就是肖邦.
……周一的演奏会上,肖邦根据个人的偏好,从他的创作中选择了与传统曲风迥异的乐曲.他所演奏的不是协奏曲,奏鸣曲,也不是幻想曲,变奏曲;而是前奏曲,练习曲,夜曲以及玛祖卡舞曲.欣赏表演的听众不是一般大众,而是社交圈中人物,肖邦因而尽情地表现真正的自我:一个悲恸的,深沉的,朴素的,爱做梦的钢琴诗人.肖邦不需要去惊醒或撼动听众,他追求的是小心翼翼的倾诉而非大声鼓噪的喝彩.从弹下第一个和弦,肖邦和听众之间就像展开了亲密的私语.两首练习曲以及一首叙事曲在被要求下再度演奏,若非担心可能会使脸色苍白的肖邦更加劳累,听众一定会要求他将每一首曲子再弹奏一遍.
以上只是长篇评论中的一部分,虽然李斯特文中颇多褒扬,但他评论的语气却不为肖邦所喜.肖邦与李斯特之间原本就不热络的友谊更降至冰点.在诺昂的夏日,肖邦不止一次地暗示他的成长不同于李斯特和他所坚持的原则.9月13日,肖邦给冯大拿的信中说:
李斯特为科隆大教堂音乐会所写的文章让我觉得很好笑,1500名的读者,以及会长,副会长,爱乐协会的秘书,还有马车(你也知道马车都是一个模样),港口和汽船.李斯特生来做议员,或是做阿比西尼亚(Abyssinia)或刚果(Congo)的国王更合适,但有关他作品的话题,也只能留存在报纸的记载中.
1841年夏天,年仅20岁的女高音宝琳•维尔达特(Pauline Viardot)与肖邦,乔治•桑在诺昂共度了两周.维尔达特在1839年5月于伦敦的皇后剧院演出罗西尼的《奥塞罗》(Otello)后,又成功演出了几部罗西尼的作品,因而名声大噪,备受瞩目.肖邦那时曾说:"我们并没有创作多少音乐."这似乎说明了一件事实,就是这些年来夏日田园般的幽静已经被新的焦虑所扰乱了.其中一件事是与索兰嘉的女家庭教师兼音乐老师的小争执,肖邦的反应与平常人们所以往的怯弱,优柔寡断截然不同.索兰嘉在自由,放任的情况下成长,此时已经极端娇纵,自私,不受管教.乔治•桑在索兰嘉回到诺昂避暑前,曾在信上告诫她:"你哥哥和我都深爱着你,但是我们认为你应该要改正并彻底根除你的一些恶习:自恋,老是想驾驭别人,以及你不理智,愚笨的嫉妒心理."尽管有这些毛病,索兰嘉总会说法取悦肖邦,而肖邦总是让她觉得开心,并找机会让她受教育.肖邦对索兰嘉的女家教的教法感到非常恼怒,而乔治•桑却不明白他生气的原因:
肖邦想要离开这座屋子,……我想我再也无法和他好好相处了,……前天,肖邦整天不发一语,他是生病了吗?还是谁惹他生气了?还是我说了什么话让他心烦?我真是搞不懂.……我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主人.这样,以后的日子他一定会更加难以应付.
这一段插曲并没有影响肖邦与乔治•桑之间的关系,当他们终于在秋天来临前决定回巴黎之后要同居一室时,两人的关系又再度和好如初.12月间,肖邦应邀为法王路易•菲利普以及他的皇宫官员在杜勒伊里宫(Tuilleries Palace)演奏,肖邦被赐于一套贵重的塞弗尔(Sevrès)瓷器做为这次演奏的纪念.
肖邦在那个时期的创作大都表现他早期的悲惨境遇,不过,如今又增添了另一种成熟与情感的律动.尤其明显的是升C小调前奏曲(Op.45),该曲创作于8月至9月间,与之汇集创作的《前奏曲》(Op.28)并无关连.这首升C小调于11月出版,被纳入《贝多芬纪念册》(Beethoven Album)之中,其中收录了许多小品,包括门德尔松的《严肃变奏曲》(Variations Sérieuses),是为纪念1827年3月死于维也纳的贝多芬而出版,用以筹募基金在波恩盖一座纪念馆.
更具意义的是作品48号的两首夜曲(C小调及升F小调),这两首乐曲是肖邦在10月间创作,于翌年1月由莱比锡的布赖特科普夫与哈特尔(Breitkopf & Hartel)公司出版.他们非常热心推广肖邦的作品,甚至早在12月就开始进行广告宣传.舒曼在《新音乐杂志》上评论肖邦的这两首乐曲,虽然仍是语带忠于事实的赞美,若干的保留态度还是处处留痕.舒曼已不再盲目崇拜肖邦,而是略带批判口吻.他和肖邦之间的友谊也不如昔日那样密切.
肖邦现在可以不用在他出版的作品上署名,因为他的作品风格一听便能分辨.这种说法亦褒亦贬,褒的是肖邦的天分,贬的是他的努力不够,……虽然他的作品在形式上一直有更新和创意,但他的音乐内涵却未曾改变.即使肖邦在现代艺术史上已称得上名垂青史,我们却开始担心他的音乐成就已无法更进一步提升.目前他仅将他的视野局限在钢琴音乐上,但凭着他的才能,肖邦一定能跃登艺术殿堂之巅,为我们整个时代的艺术发挥无与伦比的影响.
1841年3月21日,肖邦再次在普莱埃尔家的贵宾厅举行演奏.同时演出的有维尔达特和他的大提琴朋友法兰肖梅.《音乐评论》(La Review Musicale)的报导几乎有如李斯特一般,以高明的手法描述这场社交盛宴,也为那场音乐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肖邦让普莱埃尔的房子成为一个美妙的晚会场所,参与这晚盛宴的人们个个脸上带着可掬的笑容,名嫒淑女有着秀丽清纯的脸孔以及小巧纤细的玉手.这场豪华的盛宴融化了简单与优雅精致,高贵的品味成了财富的象征.镀金的彩带,浅蓝的薄纱,成串的珍珠,最鲜丽的玫瑰和木犀草,换句话说,所有名嫒淑女身上成千的美丽活泼颜色,搭配着令人目不暇接的粉脸和香肩,这些正和这威严壮丽的大厅一争高下.
那年的夏天,肖邦一如往常是在诺昂度过,德拉克洛瓦前来与肖邦,乔治•桑作伴.德拉克洛瓦利用马厩改装成的画室为诺昂的守护神圣安妮(St.Anne)绘制画像,这幅画像完成后挂在村里的教堂中.德拉克洛瓦除了绘画,也为诺昂的生活留下了生动的文字记述.然而,他却未提及精彩有趣的农村舞蹈,那种舞蹈原本在乔治•桑的别墅每年都可见到,直到1844年才停止.在那里,肖邦听到许多风笛似的乐器演奏的贝里民谣.肖邦曾将许多民谣曲调记在乔治•桑的音乐本中,其中有些被她用在1849年于巴黎奥迪翁演出的剧作《弃儿弗朗西斯》之中.
那些小舞曲曾短暂地引起肖邦的喜爱,但一直不完整,也未曾出版,直到最近才开始被演奏.
肖邦在1842年最重要的作品有降A大调波兰舞曲(Op.53),F小调第四号叙事曲(Op.52)和E小调第四号谐谑曲(Op.54).其中那首波兰舞曲可能是耳熟能详和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与他后来著名的《幻想波兰舞曲》(Polonaise—Fantaisie)一样,肖邦已逐渐建立了他的波兰舞曲的风格.他的学生古特曼认为:"肖邦以我们所熟悉的聆赏方式演奏,但却让我们大吃一惊.在演奏那段著名的八度音乐段中,他以极弱音开始,接下来的意与音量也未提高许多.……肖邦从不重击琴键."哈勒爵士也支持古特曼的论点,并在他的自传中提到:"我记得有一次肖邦用手轻碰我的肩膀,告诉我他感到非常难过,原因是他听到自己的降A大调波兰舞曲被人糟蹋了,这个高贵的乐念中所有的庄严,宏伟被毁灭殆尽.这样的错误诠释不幸已蔚为风尚,可怜的肖邦现在在他的坟墓里一定是辗转反侧."
11月间肖邦与乔治•桑重回巴黎,搬进旧城奥尔良区(Cité d'Orleans District)宽敞的新家,这是肖邦在巴黎的寓所,直到1849年6月才又迁出.
对肖邦而言,接下来较为重要的一年是1844年,这一年是他生命和艺术创作的极致和转折点.在艺术表现上,那年夏天完成的B小调第三钢琴奏鸣曲(Op.58),足够纳入肖邦的巨作之列,这部作品比以前的降B小调奏鸣曲少了曲折和戏剧性,而显得更为沉稳.在技巧上,肖邦超越以往,奏鸣曲凯旋式结束的几个小节无疑宣告肖邦在音乐与个人方面的全面胜利.肖邦再也没有成就如此高超伟大的作品了.虽然那年5月肖邦由友人那儿得知他父亲的死讯,使他非常哀恸,但从这首B小调奏鸣曲中很难觉察任何肖邦所经历的哀伤戚苦之情,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
除了音乐上的成就,肖邦仍是人们关注的人物.乔治•桑深受他的人生观和情绪所扰,因而写信给肖邦的姐姐露易丝,邀请他及其夫婿到巴黎探望肖邦,并一同前往诺昂避暑(近年来陆续发现的信函披露,露易丝的丈夫对肖邦的成就与名声十分嫉妒).乔治•桑的信中写道:
你将会发现我所爱慕的男子是如此脆弱,与你上次所见大不相同.不过,你无需过于担心他的健康情形,过去六年来在我的照拂下,他的情况都很稳定,我希望他的身心状况能日渐强壮,至少我确信在规律的生活起居与调养下,他会和一般人活得一样久.
肖邦对于能个露易丝的短暂重聚感到欣喜万分,露易丝离开诺昂后,肖邦在一封给她的信中表达了怀念之情.
通常我走进屋子,会寻觅是否有你留下的什么东西,而我只看到长沙发旁我们一起喝巧克力的角落.……在我的房子里到处都有你的身影.桌上有你刺绣的一双拖鞋,它用英国吸墨纸包了起来;还有钢琴架上的一枝铅笔,本来是夹在你的笔记薄里的,我发现这支铅笔最好用.(9月18日)
之后,在10月的最后一天,肖邦写了另一封信给露易丝,信中报告了诺昂的生活,也透露了他的不满.这回肖邦反感的对象是乔治•桑之子莫里斯.莫里斯现在已长大,成为一个果决,对生活满是挑剔的人.从此肖邦在诺昂的日子也将屈指可数了.
我预期在此再待上两三星期,园中树叶只是开始转黄,但尚未完全掉落.一周来,气候都还不错.这宅子的女主人(乔治•桑)因而开始种植并开始整修那个,你记得的,他们跳舞的花园.园里有一片大草地和许多花坛.她计划在面对餐厅大门处做一道门,从弹子房一直延伸到花房(我们都叫它橘屋).……索兰嘉今天不太舒服,她正坐在我的房里,并要我代她寄上诚挚的问候,而她的哥哥(他的本性不包括有礼貌这件事,因而也不必惊讶他并没有向我谢谢那个自动香烟盒)将在下个月离开此地去他父亲家数周,他的叔叔将与他同行,以免他一路上无聊.
在另一方面,尽管肖邦和莫里斯之间开始交恶,肖邦对来自乔治•桑的支持仍感到宽慰.即使有很多人认为,乔治•桑那一时期所写的小说《弗洛瑞亚妮》(Lucrezia Floriani)是影射肖邦和她为小说主角,预示他们诺昂生活的破裂(乔治•桑有许多小说情节均是以类似的亲密关系为本),但肖邦与乔治•桑的感情却没有什么转趋冷淡的迹象.
1845年差不多就这样过去了,不过肖邦的健康已开始走下坡路,而他与莫里斯之间的紧张关系却不断升级,乔治•桑与索兰嘉也介入了他们的争执当中.这时候他们的家庭又多了一个新的成员,奥古丝汀•布劳特(Augustine Brault),她是乔治•桑于次年才正式收为养女的远房亲戚.奥古丝汀的加入并没有使得情况有所转机.莫里斯发现奥古斯汀可以站在他这边.莫里斯在懂事之后逐渐开始排拒肖邦付出的关怀,厌恶肖邦的出现,也不喜欢他对乔治•桑的全盘影响.后来莫里斯甚至故意隐藏一些他们之间的通信内容,企图扭曲肖邦与乔治•桑的关系,不过,他的努力显然徒劳无益.年满16岁的索兰嘉比较支持肖邦,同时很排斥出身低微的奥古斯汀.因此,在接踵而至的家庭纷争中,莫里斯与奥古斯汀采取敌视肖邦的态度,而索兰嘉与乔治•桑则很尴尬地夹在中间,他们起初还保持中立,但久而久之在莫里斯的说词和预定的计谋下也开始转向了.
第一次严重的冲突是发生在1845年夏季,当时莫里斯与奥古斯汀煽动一名家仆反抗肖邦的波兰籍佣人,那名佣人是家中唯一能与肖邦以母语交谈的人.在紧接着发生的争执中,肖邦除了难过地辞退他的佣人以外,别无选择.这不仅使得肖邦与乔治•桑之间的裂缝加深,他们处世观点的对立也更加明显.例如,肖邦支持贵族阶级所拥有的统治权,对罗马天主教会及其教义也无保留的支持(虽然在他与乔治•桑的关系中,肖邦采取反对教会的立场;而在此,他的信念却是随周围情况改变了).相反,乔治•桑的观点却完全不同.她关心的是一般百姓和社会问题,乔治•桑追求的是人类共享平等权利以及更大的民主自由,她也极力鼓吹宗教自由.她所主张的信念,与当时许多有改革思想的人一样.而在1760年到1860年百年之间,在英国工业革命的浪潮中,许多领导精英也有这样共同一致的理想.工业革命也带来工会力量的勃兴.在这些思潮,主张的汇聚之下,产生了德国社会主义者卡尔•马克思(Karl Marx)的学说,他的《资本论》在1876年(当年乔治•桑离开人间)至1883年间写成,表达了工业革命的精神.与乔治•桑年代相近的是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他于1845年为英国劳动阶级的权益写了一本书.而后在1848年马克思也写成了《共产党宣言》.同年,全欧洲为反对专制的贵族地主而引发的骚动不安,已在社会各角落蔓延.
乔治•桑的主张反映了那个时代一位觉醒的女性对社会问题的看法;而肖邦却仍倾向于封建统治下的社会结构,它分成两种不可动摇的阶级,即统治者与被奴役者.肖邦与乔治•桑见解的差异,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嫌隙,而诺昂生活的和谐气氛也开始变调了.所有这些因素夹杂在一起,使得肖邦在1845年整个夏天都无法创作任何旋律,直到秋天返回巴黎之前,他才重拾乐笔写作了三首重要的作品:《船歌》(Barcarolle),《幻想波兰舞曲》以及为大提琴家法兰肖梅创作的大提琴与钢琴奏鸣曲.
1846年乔治•桑以系列的方式出版她的小说《弗洛瑞亚妮》,人们很快发觉小说中巧妙地将那些早先的谣言融入其中,毫不掩饰地描写肖邦与乔治•桑的真实恋情,即使她后来极力反驳其中有任何关联.这本小说的创作跨越了两年的时间,开始是充满田园诗歌般的人间乐园,但随着肖邦与乔治•桑之间感情的变质,许多实情都反映在小说的篇章之中.书中的男女主角是卡罗(Karol)王子和弗洛瑞亚妮.王子是一位艺术家,高贵而优雅,但他逐渐膨胀的嫉妒与自私的处世态度终于使他杀死了自己的爱人——不再年轻貌美的女演员弗洛瑞亚妮.肖邦,乔治•桑和书中主角的相似之处原本可以就此打住,但乔治•桑用了更多的比拟来营造这个小说故事.例如:卡罗王子比弗洛瑞亚妮年轻六岁,正好是肖邦与乔治•桑的年龄差距;卡罗王子有一段幻想境遇就如同肖邦在马霍卡岛的经历一样;弗洛瑞亚妮的儿子等于是莫里斯的翻版,……相似之处简直多得数不清.最令人感到有趣的是,《弗洛瑞亚妮》中的许多文字都被乔治•桑用于她的自传之中,尤其是小说中描写卡罗王子的段落,后来竟被用来刻画肖邦.李斯特也借用小说中的文字来写作他的肖邦传记,他显然把那些小说文字当作事实,未作澄清就径自改写.尽管乔治•桑一再辩白,肖邦的朋友们仍一眼就可以看出《弗洛瑞亚妮》与现实生活的关联,因而每当有新的连载刊出,所引起的骚动就更炽烈了.肖邦当时是否晓得自己被当成书中的主角卡罗王子,我们不得而知,他当然不会向外人透露他因小说故事所带来的反感与忧虑.肖邦那个时期的信件显示,他认为乔治•桑的系列小说在巴黎并未如其他作品一样,"没有引起人们多大的关注."直到数年之后,肖邦才隐约提及他知道小说中卡罗王子与弗洛瑞亚妮的故事,实际上就是他和乔治•桑那几个月在马霍卡岛生活的翻版.
在1846年3月与1847年夏末之间,乔治•桑的家中发生了一些重大事件,也因而播下了肖邦与乔治•桑分手的种子.1846年6月快过完的时候,肖邦与莫里斯吵了一架,而乔治•桑首次站在她的儿子这边.肖邦因此感到震惊而难以置信.那年9月,乔治•桑还弄不清楚肖邦的想法而写下:"他的情绪已沉静下来了,他不再钻牛角尖,性情也变得温和平衡些."但事实上,肖邦的心情丝毫不平静,他仍无法接受乔治•桑维护莫里斯的态度.肖邦与乔治•桑早些年如胶似漆的感情再也无法挽回,而那显然是肖邦待在诺昂避暑的最后一年.
肖邦在10月11日写给他家人的信上开头写道:"我最爱的人,……都坐在我的钢琴旁边."但这封信从头到尾似乎刻意掩饰更重要的事件,有关诺昂乡居生活的田园景致着墨不少,大多是无关紧要的事,还有就是有关柏林最近发现海王星的热烈论述.除此之外,肖邦信中仍不免有一两段烦乱的心声.今天看来,这些文字直接告诉了后人肖邦真实的心理状态:
整个夏天我们有好几次驾车或步行游历黑谷(Vallée Noire)的荒野之地,我不是那么爱热闹,这些玩法带给我的疲劳超过了乐趣,我感到不安和消沉,这却影响到其他人的情绪,我想,如果我不参加,年轻人会玩得更起劲.……我应该在信上多说些愉快的事,但除了我对你的爱,也没有别的了.我很少弹奏,也很少创作(那年肖邦大约只完成了《船歌》,《幻想波兰舞曲》和大提琴与钢琴奏鸣曲).有时,我很满意我所作的大提琴奏鸣曲,有时却刚好相反.我把乐谱丢在墙角,过后又重新拾起.……如果要做一件事就应该做好,否则就不要写了.只有经过深思,才能决定该舍弃或留下.时间是最好的检验者,而耐心才是最高明的指导者.
在那个长夏的尾声中,18岁的索兰嘉与一名有教养,个性善良的男子费尔南德•帕洛克斯(Fernand de Préaulx)订婚了.但是在第二年2月,一位新的竞争者突然出现——奥古斯特•让•巴普提斯特•克莱辛格(Auguste Jean Baptiste Clésinger),他曾当过士兵,现在则是一位前卫艺术雕塑家,他大约一年前首次与乔治•桑谋面.克莱辛格很快就为索兰嘉天仙般的美貌完成了雕像,而索兰嘉在最后一刻拒绝下嫁帕洛克斯.这桩丑闻爆发后,乔治•桑一家人在克莱辛格热烈追求索兰嘉的情况下,只得回到诺昂暂避风头.克莱辛格引诱索兰嘉私奔,不到5月他们就仓促成亲.肖邦到最后一刻才被告知,但他巴黎的朋友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乔治•桑在写给莫里斯的信中提到:"这件事与他无关,一旦事实铸成,再多的反对意见也是枉然."如果肖邦是因为心爱的索兰嘉竟嫁给一个无赖(虽然乔治•桑极力赞美克莱辛格的品格)而生气,肖邦并没有发泄出来,他大概是太痛心而不能再说些什么.
索兰嘉个性一向自私,现在更是自私到了极点.奥古丝汀决定在6月时与莫里斯的朋友特奥多尔•卢梭(Theodore Rousseau)订婚.如今发现克莱辛格并非理想丈夫的索兰嘉(平心而论,她的坏脾气谁也受不了),竟无法容忍奥古丝汀即将拥有的美满婚姻,从而制造了旋风般激励的不幸事件,肖邦也因为与乔治•桑家人的情谊而被牵连受累.索兰嘉捏造一连串的谎言,先是告诉卢梭,奥古斯汀曾是莫里斯的恋人.乔治•桑将索兰嘉训斥了一番,但他因为愤恨与企图辩白,竟指控她的母亲乔治•桑与莫里斯的另一位朋友也有一段恋情.当莫里斯从荷兰回来知道以后,再也无法容忍了.他原本计划射杀克莱辛格,但被不愿见到谋杀事件的乔治•桑所劝阻,莫里斯最后对克莱辛格大打出手.至此,克莱辛格与索兰嘉再也无法待在诺昂了.索兰嘉给在巴黎的肖邦写了一封信,用她的版本来说明一切并要求肖邦借她马车.不明真相的肖邦回答说:"我很难过知道你病了,我的马车可供你使用,而我也将给你母亲去信说明."可想而知,乔治•桑知道肖邦竟为了索兰嘉而与她作对时的反应一定异常激烈.不幸的是,肖邦与乔治•桑对事实或索兰嘉的伎俩都无法理出头绪.乔治•桑给肖邦写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那封信不是遗失便是被肖邦给毁了,可能是想要从他的记忆中彻底抹去.看过这封信的德拉克洛瓦称那封信十人"残酷"(记载在德拉克洛瓦7月20日的日记中).肖邦与乔治•桑所受到的伤痛与屈辱已无法弥补.尽管乔治•桑后来有着不断的关切与请求,但在这件事上,肖邦还是相信索兰嘉的说法,而不理会乔治•桑.
肖邦与乔治•桑最后一次碰面是在1848年3月,那次见面仅是寒暄客套,双方并没有忘记或去治疗彼此的伤痛.然而肖邦从没有忘记乔治•桑,至死仍在日记里收藏着一撮她的头发.随着时间过去,乔治•桑也厘清了事件发生的始末,但一切为时已晚,后来她虽然重新接纳了索兰嘉,却并未忘记或原谅她的那一过错.
木易星辰 (2006-7-13 00:39:50)
肖邦生平及创作年表
1810年3月1日 弗雷德里克•弗朗齐舍克•肖邦诞生于热拉佐瓦•沃拉。
1810年10月1日 肖邦一价迁居华沙。其父尼古拉•肖邦在华沙中学任法语教员。
1816年 肖邦开始随沃侬切赫•瑞夫内学习弹钢琴。
1817年11月 在华沙由齐布尔斯基出版了献给维克多丽亚•斯卡尔贝克的《g小调波罗涅兹舞曲》。这是已故的弗雷德里克•肖邦的第一首钢琴曲。
1818年2月24日 在拉季维乌宫举行的器乐-声乐作品晚会上,肖邦演奏了沃依切赫•吉罗韦茨的钢琴协奏曲。在波兰报刊《华沙日志》1818年4月号上第一次提到肖邦
1822年 创作《升g调波罗涅兹舞曲》
1823年9月 肖邦进入华沙中学四年级学习。
1824年7月24日 肖邦作为优等生在升入该校五年级时获奖。同年创作了《a小调玛祖卡舞曲》(作品第17号之四)
1825年 肖邦升入华沙中学六年级。同年创作《c小调回旋曲》。
1826年 创作《b小调波罗涅兹舞曲》,又称《告别舞曲》。同年9月,肖邦进入由约瑟夫•埃斯涅尔主持的音乐总校(音乐学院)一年级学习。创作《玛祖卡舞曲风格回旋曲》。
1827年 创作《B大调莫扎特刺啤よ抵魈獗渥嗲罚禿小调波罗涅茨舞曲》(作品第71号之一),《降G大调对舞曲》,《a小调玛祖卡舞曲》(作品第68号之二),《e小调夜曲》(作品第72号)。
1828年 创作了《玛祖卡舞曲风格回旋曲》(作品第5号),《C大调两架钢琴回旋曲》(作品第73号),《克拉克维亚克舞曲风格回旋曲》。
1829年 肖邦创作了《f小调钢琴协奏曲》。他结束学习后,埃斯涅尔在给音乐总校的报告中有如下评语:“三年级学生弗雷德里克•肖邦具有特殊的天赋,是个音乐天才……”7月去维也纳。8月11日在维也纳帝国歌剧院举行了第一次音乐会。创作《g小调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二重奏曲》(献给安托尼•拉季维乌),以及独唱歌曲《愿望》(作品第74号之一),并为斯泰凡•维特维茨基的歌词谱曲。
1830年3月17日 肖邦在华沙国家剧院第一次举行独奏音乐会。
1830年11月2日 肖邦离开华沙,11月29日深夜至30日凌晨爆发了华沙起义。
1831年7月20日 从维也纳启程去巴黎,途经萨尔茨堡----慕尼黑----斯图加特。9月初在斯图加特逗留。获悉华沙沦陷和十一月起义失败的消息,产生了创作《e小调练习曲》(作品第10号之十二,即《革命练习曲》)的乐思。
1832年 肖邦的作品首次在巴黎、莱比锡和伦敦出版:《玛祖卡舞曲》(作品第6号和第7号)。
1833年 出版的作品有:《C大调引子》和《波罗涅兹舞曲》(作品第3号),《g小调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三重奏曲)(作品第8号),《夜曲三首》(作品第9号),《练习曲十二首》(作品第10号),《e小调协奏曲》(作品第11号)以及《降B大调变奏曲》(作品第12号).
1834年 出版的作品《L小调谐谑曲》(作品绍20号)和《玛祖卡舞曲四首》(作品第24号),《F大调克拉科维亚克舞曲风格大型音乐会回旅曲》(作品第14号),《夜曲三首》(作品第15号),《降E大调回旋曲》(作品第16号),《玛祖卡舞曲四首)(作品第17号),《阵E大调华丽圆舞曲》(作品第18号),《C大调波列罗舞曲》(作品第19号)。
1835年4月26日 音乐会上,肖邦首次演奏了有乐队伴奏的《降E大调波罗涅兹舞曲》,取得巨大的成功。同年出版的作品有:《b小调谐谑曲》(作品第20号)和《玛祖卡舞曲四首》(作品第24号)。
1836年 深秋,经李斯特介绍认识了乔治•桑。同年出版的作品有:《f小调协奏曲》(作品第2l号),《华丽大波罗涅兹舞曲》,《降E大调平稳的行板》(作品第22号),《g小调叙事曲》(作品第23号),《波罗涅兹舞曲两首》(升c小调和降e小调,作品第26号),《夜曲两首》(作品第27号)
1837年 出版的作品有:《练习曲十二首》(作品第25号),《降A大调即兴曲》(作品第29号),《玛祖卡舞曲四首》(作品第30号),《b小调谐谑曲》(作品第31号),《夜曲两首》(作品第32号)。
1838年 出版的作品有:《玛祖卡舞曲四首》(作品第33号),《降A大调华丽圆舞曲》(作品第34号之一),《a小调华丽圆舞曲》(作品第34号之二),《F大调华丽圆舞曲》(作品第34号之三)。
1840年 出版的作品有:《b小调奏鸣曲》(作品第85号),《升F大调即兴曲》(作品第36号),《g小调夜曲》(作品第37号之一),《G大调夜曲》(作品第37号之二),《升c小调谐谑曲》(作品第39号),《波罗涅兹舞曲两首》(A大调和e小调作品第40号),《 玛祖卡舞曲四首》(作品第4l号)以及《降A大调华丽圆舞曲》(作品第42号)
1841年 出版的作品有:《降A大调塔兰泰拉舞曲》(作品第43号),《升f小调波罗涅兹舞曲》(作品第44号),《升c小调前奏曲》(作品第45号),《A大调协奏曲的快板乐章》(作品第46号),《夜曲两首》(作品第48号)
1842年 出版的作品有:《降A大调叙事曲》(作品第47号),《f小调幻想曲》(作品第49号),《玛祖卡舞曲三首》(作品第50号)。
1843年 出版的作品有:《降G大调即兴曲》(作品第51号),《f小调叙事曲》(作品第52号),献给奥古斯特•莱奥的《降A大调波罗涅兹舞曲》(作品第53号),《E大调谐谑曲》(作品第54号)。
1844年 出版的作品有:《夜曲两首》(作品第55号),《玛祖卡舞曲三首》(作品第56号)。
1845年 出版的作品有:《降D大调摇篮曲》(作品第57号),《b小调奏鸣曲》(作品第58号),《玛祖卡舞曲三首》(作品第59号),《升F大调船歌》(作品第60号)。
1847年6月 终于与乔治•桑决裂。同年出版的作品有:《玛祖卡舞曲三首》(作品第63号),《圆舞曲三首》(作品第64号),《g小调奏鸣曲》(作品第65号)。
1845年10月17日 深夜逝世,终年39岁,10月30日举行了肖邦的葬礼.
木易星辰 (2006-7-13 00:42:09)
肖邦的夜曲21首简介
1. 降B小调,OP9.1,作于1830-1831年,献给玛丽.普勒菲夫人,极慢板,充满夜的优美。
2. 降E大调,OP9.2,作于1830-1831年,献给玛丽.普勒菲夫人,回旋曲式,行板,右手装饰音保持华彩的咏唱,左手是伴奏。
3. B大调,OP9.3,作于1830-1831年,献给玛丽.普勒菲夫人,稍快板从优雅开头,中段转为激烈的戏剧化情绪,最后是优美的尾声。
4. F大调,OP15.1,作于1830-1831年,献给费迪南.希勒,如歌的行板。
5. 升F大调,OP15.2,作于1830-1831年,献给费迪南.希勒,极慢板,先是装饰的花音,然后是丰富的情绪,这是最优美的一首夜曲。
6. G小调,OP15.3,作于1833年,献给费迪南.希勒,慢板,其中有痛心与叹息,到达极点转为优美,然后是幽静的钟声。
7. 升C小调,OP27.1,作于1835年,献给达勃尼伯爵夫人,极慢板,三段形式:柔声、转快、悲痛主题,转为明朗。
8. 降D大调,OP27.2,作于1835年,献给达勃尼伯爵夫人,优美平衡的回旋曲式。
9. B大调,OP32.1,作于1836-1837年,献给德.毕林男爵夫人,行板,梦一般的纯朴,尾声有暴风雨般的宣叙与之对比。
10. 降A大调,OP32.2,作于1836-1837年,献给德.毕林男爵夫人,慢板,三段形式。
11. G小调,OP37.1,作于1838年,始终行板,中段有圣咏合唱。
12. G大调,OP37.2,作于1839年,航海途中的灵感,船的运行、水光,舵手之歌,船的飘浮。
13. C小调,OP48.1,作于1841年,献给罗拉.德尤贝尔小姐,慢板,三段式。
14. 升F小调,OP48.2,作于1841年,献给罗拉.德尤贝尔小姐,小行板,三段形式,歌谣曲,中段为狂想曲。
15. F小调,OP55.1,作于1840年,献给珍尼.克达林克小姐,行板,三段式,以离别的悲伤开头,中段进行曲式,富于热情,尾声是感激。
16. 降E大调,OP55.2,作于1843年,献给珍尼.克达林克小姐,持续的慢板,船歌。
17. B大调,OP62.1,作于1846年,献给甘迪利兹小姐,行板,三段式。
18. E大调,OP62.2,作于1846年,献给甘迪利兹小姐,慢板,三段形式的变形,此曲的和声和对位都极丰富。
19. E小调,OP72.1,作于1827年,行板,三段式。
木易星辰 (2006-7-13 00:44:33)
醒来,肖邦
郑亚洪 著
阿根廷小说家豪•路•博尔赫斯留给世界一句名言:“镜子和交媾都是污秽的,因为它们使人口增殖。”镜子存在是特殊而神秘的,它总是在世界的尽头窥视着我们。当我们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容貌时,它已经被复制了一次,我们看见的是自我的复制品而非它的真实。镜子依靠复制而存在。“我依靠一面镜子和一本百科全书的结合,发现了乌克巴尔。”(《特隆•乌克巴尔 ,奥尔比斯• 特蒂乌斯》)人类有多少是不依靠复制而存在呢?书籍,雕塑,绘画,电影,音乐。而我们说起波兰音乐家弗雷德里克• 弗朗索瓦•肖邦(Frendric Francois Chopin)时,何尝不是这样呢?早在听到他的作品以前,肖邦已被同时代的著作、书信、回忆录以及各种文艺作品复制了无数次。“镜”中的他已经和真实的他发生了分离,肖邦被镜子折射、漫衍、变形、重叠、增殖、省略、放大、删除、反映、穷尽、偏离。当肖邦传到我们的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在乔治•桑的小说里如自己所愿地死了又死,剩下的呢,就是那常年戴白手套,两眼因生痨病而发黑,在“雨滴”、“小狗”、“冬风”、“离别”等很女性气的标题下演奏的肖邦。
如果我们让肖邦稍稍地离开钢琴一会,不让他纤细洁白的手碰触到乐器,我们的头脑里浮现出另一个肖邦:“他的淡蓝色眼睛表现出来的,与其说是幻想的气质,不如说是锐利的智慧,在他的柔和而文雅的微笑中没有流露出悲哀。他的温柔玉润的脸色引人注目;金发梳得很整齐;他有一个富于表情的鹰钩鼻子,身材不高,外表很脆弱,姿态很大方而富有表情;说话的音色有点沙哑,有时他甚至喘不上气来。他的整个容貌使人联想到一朵牵牛花,在纤细得出奇的花茎上摇动着奇妙色彩的花冠,这花冠似乎是由如此清香而柔弱的纤维组成,稍一碰触就要破裂。”(弗•李斯特《肖邦的个性》)
李斯特在130年前给肖邦描述的这段文字,从我们看来这是一个女性的肖邦,一个外表纤弱内心拘谨的钢琴王子,和那一位抽雪茄带男帽的乔治•桑相反,肖邦似乎像女人一样忍受永远隐藏在内心中的痛苦和折磨,永远是杜德望夫人襁褓里长不大的小肖邦。肖邦和乔治•桑之间的爱情是不是真正的爱情,肖邦是不是他的外表和性格刚好吻合了杜德望夫人的口味而成为爱情的俘虏 ?抑或肖邦只是乔治•桑与缪塞关系破裂后的一个替代品?让我们来读一读缪塞写给乔治•桑的情诗:
桑阿,你何处亲睹笔下的惊人景象:
半裸的阿农,横陈在安蒂娜的床上,
正与莱蒙交欢,似醉如狂?
你凭谁授意,写下这火热的篇章;
——爱情张开着颤栗之手,
枉自把幻梦中的偶像寻求?
——阿尔弗雷德•德•缪塞致乔治•桑
[1883年6月24日,巴黎]
这些感情的漩涡让肖邦一次次地晕眩,让他在乔治桑•的小说笔下越来越远离那个弹钢琴的肖邦。如果我们把一面镜子放入1830年的巴黎,在镜子里照见的不仅有花园、露台、少女、喷泉、手指间的咖啡雾气、飘散未去的裙裾,它还可以照见那个抑制不住咳嗽的肖邦。镜子里反射出来的虚虚实实的光线遮没了肖邦真实的身影,它让我们看到的是被镜子复制了无数次的肖邦,是那个影子的影子,复制品的复制品。
让肖邦复活吧,让他从镜子的边缘醒来。给他一架钢琴吧,只要给他一台黑色的普莱埃尔钢琴,让肖邦在钢琴前面坐下,“这时,我心目中的上帝就要垂下他那美妙的手指开始弹琴了”(德拉克瓦致乔治•桑的信,1842年5月30日,巴黎),周围的一切便暗淡下来。他的手指是他心灵的仆人,在黑键白键上,它们拂过,音乐雨流过我的发,我的额际。黑色的弧形水面映着堤岸上闪亮的、光影流泻的团团灯火、浪花、游人、喧声和小船埃乃桨声浑然一体(《船歌》)。这时候的肖邦才是真正的肖邦,用钢琴说话的肖邦,那个与春天芳香一块摇曳的,贴着泥土和雨水行走的肖邦。
从来没有一个作曲家像肖邦一生唯一只写钢琴曲而不写其它作品,没有交响曲,没有小提琴曲,没有弥撒曲,他的作品一律写给钢琴,仿佛它不是一架琴,而是他唯一、忠诚、永远的爱人。他把爱人昵称为《前奏曲》、《诙谐曲》、《马祖卡》、《夜曲》、《波兰舞曲》、《幻想曲》、《回旋曲》《兴曲》。音乐神童莫扎特在其短短的35岁生涯中,创作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作品,其作品题材之广,数量之多,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肖邦一生只比莫扎特多活了4个年头,而他的作品决不比莫扎特少。
作品 数量 演奏乐器、方式
莫扎特
交响曲 41 交响乐队
弦乐四重奏 26 小提琴 中提琴
器乐五重奏 10 小提琴 中提琴 大提琴
钢琴奏鸣曲 17 钢琴
小提琴 奏鸣曲 42 小提琴
钢琴协奏曲 27 钢琴 小提琴
嬉游曲和小夜曲 40 木管 小提琴
弥撒曲 19 合唱
咏叹调 42 独唱 合唱
肖邦
波兰舞曲 10 钢琴
玛祖卡舞曲 55 钢琴
诙谐曲 4 钢琴
叙事曲 4 钢琴
前奏曲 26 钢琴
弦乐曲 27 钢琴
夜曲 19 钢琴
圆舞曲 14 钢琴
钢琴协奏曲 2 钢琴 小提琴
钢琴奏鸣曲 2 钢琴
歌曲 19 钢琴
肖邦的所有作品只能由一样乐器来演奏:钢琴。从一开始,他就把想象力交给了他的键盘,仿佛那不是黑键白键,而是他的左右手,他的语言,他的思想,他的心灵福祗,就像有的人在祈祷中抒发自己的心灵,肖邦把虔诚的灵魂在与神的交谈中抒发出来的全部被抑制的冲动,不能形容的痛苦,不可言状的怜惜注入到钢琴之中。“必须让每一个音符都歌唱起来。”肖邦告诉他的学生。没有人比肖邦更能把心灵深处的诗意通过钢琴这样完美地表现出来了。在演奏钢琴的时候,他不是“把我的心脏运回波兰”的肖邦,不是被卡斯米尔•杜德望夫人称为“我亲爱的小肖邦”,他是来自莫扎特、拉斐尔与歌德的国度,诗里的梦境才是他真正的故乡。德国诗人亨利希•海涅在听完肖邦在1837年在巴黎的一次演奏后评论:
“我甚至想打断琴声问他:“美丽的水妖与白胡子海神之间的爱情是否依然炽热?花园里的玫瑰是否依然娇艳欲滴?月色朦胧,微风清拂,树木是否依然婆娑起舞,籁籁作响?”
肖邦是小型曲式的大师。他没有创作出足以显示其天才的《费加罗的婚礼》(莫扎特),《第九合唱交响乐》(贝多芬)或《b小调弥撒曲》(巴赫),如果有的话,那首包含了最著名的葬礼进行曲的《b小调第二号钢琴奏鸣曲》(OP.35)应该是他步入大师行列的作品(完全能和贝多芬的“英雄”比肩!)
开始的时候我们听到的是不安的问询,四个小节缓慢的引子像四颗小小的子弹轻轻地按入我们的脑门,然而,那却好像是在苦难之门上短促地叩了四下。接着,主部的速度更加急速,类似一连串的问询在副部柔和如歌中迸发,它们在击中更远处的虚幻背景时变得沉重而有力,如铁一般的意志和冰冷。它们把刚刚沉入幸福的梦想中的听众拉回到苦难的现实中,并让他们看看:这是我们美好的希望失去后的生活,但是他们信仰的旗帜并不会倒下,勇士仍在前进。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活在别处》中的泽雅尔(卢得维克梦中的替身)在漫长美好的旅行中听到了这首葬礼曲:
“这是一次美好的旅行,悄然无声的人们变成了一群小鸟,但是它变得太漫长了,泽雅尔开始感到疲劳,这种疲劳使感觉迟钝,使头脑里充满幻觉。他好像听到了一首葬礼曲,那首通常在乡村葬礼上,由铜管乐队吹奏的著名的肖邦葬礼进行曲。
他没有放慢步子,而是尽量地打起精神,祛除这个不详的幻觉。徒劳,哀乐声在他耳边执拗地萦回,仿佛在预兆他的厄兆已近,仿佛在试图以临近的死亡黑纱罩住这场战斗。
为什么他要如此强烈地抵抗这一幻觉?他不是向往一个崇高的死亡使屋顶的历险成为一个难忘的业绩吗?预言他死亡的挽歌不正是一首赞扬他勇气的颂歌吗?他的战斗是一个葬礼,他的葬礼是一场战斗——生与死如此优美地结合在一起,这不是完美无缺了吗?”
肖邦创作这首奏鸣曲是在1839年,是他抵达乔治•桑的故乡诺昂时写的,虽然桑的路易十六风格的庄园使肖邦着迷。为他刚刚经历梦魇般的马霍卡岛之旅后得到纾解,但是肖邦潜藏于内心深处的忧郁和退缩,压抑的性格并未被桑发觉,这和他日益严重的肺病一样每天来侵夺他的肉体和才华。十年以后,当这首奏鸣曲再次响起的时候,是在肖邦的葬礼上,它成了肖邦在巴黎终生的天鹅之歌。
在肖邦二十年以后的法国象征主义诗人瓦雷里在诗歌《天鹅》中写道:
树枝上绽一抹微笑的阳光,
天鹅的羽毛下一股清流缓慢涌漾,
它在微风里将水中的白腹伸长,
水之明镜屡屡使它心驰神荡。
……
像一只独特而焕发贞洁之光的花瓶,
因忘却了卑锁人生命运的疏狂,
洁白无暇的天鹅啊,踏着熹微的晨光,
逃避了光明对你天真之翼的亲吻,
飞向了爱与贞洁交融成永恒的
朗朗星河之壤……
这可看作是一位诗人向一位钢琴家作的敬意和挽歌。肖邦这只拂掠苇塘的天鹅,在领略这将命定的穹天辉耀的夜之神秘的娇媚时,不禁发出一声娇脆的呐喊像撤回利器将银辉收拢。
木易星辰 (2006-7-13 00:45:26)
感受肖邦
耳畔又响起了肖邦的夜曲,每当这恬静,略带伤感的旋律飘进的脑海,我总 会在不知不觉中停下手中的笔,走进另一个世界。这世界只有两个灵魂在游荡,其余的空间完全被音乐充斥着。就像安妮 沙利文用手指把世界介绍给海伦 凯勒,肖邦用他有魔力的手指,为我讲述他的忧伤,他的快乐,他的爱情,他的仇恨,他一切的一切.
远处传来雨声与钟声合奏的《雨滴前奏曲》,那是指引我们踏上马约卡岛的前奏吗?而眨眼间,我们已经走在野花和青草织成的绒毯上了,雨滴渐停,绒毯在雨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映射着我陶醉的面孔,也映射着肖邦忧愁的双眼,这是我听到他的叹息声之后才发现的。看见他手里紧握的装有波兰的土壤的玻璃瓶,我明白了一切。华沙沦陷,奋起革命的挚友们被残酷镇压,父母兄妹们安危难卜...我默默的感受这份痛苦,不禁想起了发生在100年前的一幕幕悲剧,鸦片战争,八国联军,南京大屠杀...我尽量控制住了悲哀,毕竟这些是很久以前的事,然而眼前又浮现了弥漫在南斯拉夫和伊拉克上空的硝烟...
突然,肖邦心中沉积已久的愤慨爆发了,他攥着通红的手指,仰天大叫:“波兰,我永远爱你!“话音刚落,我已经听到了一声爆炸似的和弦,紧接着是滚滚如滔滔江水般的音阶。肖邦沸腾的热血加热了周围的气氛。他对侵略者的愤怒,他对革命的热情,连同他完全属于祖国的热血洒向他的手指,他曾经温柔的手指,现在几乎要将琴键砸烂!
然而对于肖邦这样一个精神脆弱的人,发泄过后,剩下的只有悲哀和绝望。
马约卡之行没有给肖邦带来快乐,最终我不得不随他回到巴黎。才华横溢的他很快受到上流社会的欢迎,拜访者纷至沓来,但肖邦仍觉孤独,他需要的是安静,是远离尘嚣的静谧。感谢上帝创造了黑夜,肖邦才能作为真正的肖邦而活在人世。每当夜深人静,肖邦打开思绪,让它随着轻柔的夜风飘向远方,飘向他心中最牵挂的华沙,飘进思念他的人的梦中。这时,愁思凝华成了乐章,月光如水洒在黑亮的钢琴和肖邦苍白的脸上,而肖邦如水的旋律淌过人们的心田,使每个人都感到阵阵的酸楚。我想到了肖邦“钢琴诗人“的称号,的确,独坐高楼,面对冷月无声的他,不就是一位婉约派诗人吗?从他黑白相间的唇齿中,我听到了美丽动人的叙事,听到了哀怨深深的夜曲,那些跳跃在五线间的黑色精灵,似乎也在为他们的主人流泪。
肖邦走了,带着对祖国的牵挂,带着对革命的不舍,也带着他诗人的灵魂,走了。留给后人的是不朽的乐章和感人的祖国情结。有人说他的音乐是毒药,我猜那人是受不了肖邦音乐中哀伤的基调,而这种哀伤作者本人真情的自然流露,是纯净的,从某方面说它也是美丽的。
多愁善感的肖邦,多愁善感的钢琴曲,只有多愁善感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其中的意味。
木易星辰 (2006-7-13 00:46:16)
肖邦、李斯特钢琴音乐之比较
肖邦与李斯特都是19世纪浪漫主义时期杰出的作曲家,两人出生年代相近,肖邦生于1810年,李斯特则比他小一岁。人们说,浪漫主义音乐之所以延续了上百年的时间正是因为民族性音乐的不断融,不断有新鲜的血液输入,使得浪漫主义音乐能够不断推陈出新。在这样一个德奥音乐占据统治地位的年代,波兰人肖邦、匈牙利人李斯特虽然都打到了浪漫主义钢琴音乐的高峰,成为钢琴音乐史上十分重要的创造家和奠基者,但是两人好像是两座遥遥相望的两座高山,虽然都很高,但彼此永远都走不到一起。
肖邦与李斯特都到过巴黎,特别是肖邦,巴黎几乎成为了他第二个故乡。这一经历成了他们艺术成就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在巴黎这个艺术之都,他们不但实现了作为钢琴家的演奏梦想,而且听众的欢迎激发了他们创作的热情,并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创作风格。
他们都能很好地吸收德奥传统,努力开拓,同时融入自己民族的音乐精华。从音乐各要素来看,无论在和声、复调、曲式方面,肖邦与李斯特的钢琴音乐语汇几乎是德奥式的(虽然民族风格浓郁),特别是对于民族风格的融汇,肖邦做得非常出色的,他的波兰舞曲、玛祖卡舞曲等一些乐曲充分体现了这一点。李斯特的诸多《匈牙利狂想曲》也让我们对其民族性的表现有一大概印象,(虽然李斯特误把吉普赛音乐当成自己匈牙利民族的音乐)。
然而,“钢琴诗人“肖邦与“炫技大师“李斯特在创作风格上的个性突出,迥然不同的。肖邦的钢琴音乐中,其每一首乐曲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无论是黑白键的分配及音域的限度还是一些精致的装饰音与轻巧玲珑的快速走句都体现了这一点。很难想象在钢琴以外的乐器上奏出同样的风格,肖邦注重钢琴音色的发挥,因而它的作品诗意很浓,回味无穷。比起肖邦,李斯特则偏向于运用交响乐的构思方法来创作钢琴音乐。他的作品往往气势恢弘,和声的排列与配器相关,复调中各主题的对比可合理地视为各种乐器间的冲突与交融。正因如此,李斯特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钢琴音乐改编成交响音乐,李斯特的钢琴音乐往往有着恢弘的气势,而细腻却不如肖邦,因而他的音乐较为直率,粗旷。
同样是技术艰深的练习曲,肖邦不仅有着华丽的技巧,而且其五光十色的音色表现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作品10、25的24首练习曲加上三首新练习曲几乎涵盖了所有的情感表现。有忧郁的第10号第6首,又热情火爆的第10号第4首,更有充满诗意,情绪跌宕的第10号第3首……李斯特的练习曲大多火爆,而技术难度的高超让许多人望而却步,被称为“超级练习曲”,其困难程度可见一斑。如“玛捷帕”、“鬼火”等等。这些练习曲充满了八度的快速跑动以及各种超难度的大跳、琶音。炫技是李斯特钢琴音乐的一大特征,为了炫耀自己高超的钢琴技术,李斯特还专门创制了音乐会练习曲这一音乐题材,而从艺术性、内容的深刻性来说,则明显弱于肖邦。
从钢琴小品来看,李斯特创作了很多抒情小品与音画性钢琴曲集,以《旅游岁月》、《安慰曲》和《诗与宗教的协和》为代表。其中《旅游岁月》一清新纯洁的感情描绘了瑞士、意大利的风光和作曲家的心态。它的第二集更注重表现对艺术和历史的回顾和追思。这些作品体现了李斯特丰富的、富有诗意的想象力和哲理思想。肖邦的钢琴小品大多带有沙龙气质,如他的《夜曲》及《圆舞曲》等。虽然不乏细腻、动人,这与肖邦的性格与他所出的巴黎贵族生活有着很大的联系。
再看大型作品,《b小调钢琴奏鸣曲》是李斯特的代表作之一,也是19世纪的钢琴经典之一。这部包含了戏剧性与舒情性的的大型作品,采用了“主题变型“的原则,将奏鸣套曲几个乐章的结构连贯起来成为单乐章结构。作者以非凡的节俭的方式,用有限的材料写出了宏大严谨作品。李斯特在前人的基础上,把奏鸣曲式与传统的多乐章器乐套曲结合起来,创造了这种单乐章结构。肖邦的三首奏鸣曲仍延用德奥传统的套曲形式,可以说,在李斯特《b小调钢琴奏鸣曲》出现之前,肖邦的奏鸣曲是浪漫主义时期最棒的作品。但是正是因为承袭前人传统,使肖邦创新较少。成就比李斯特低一些。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总结出以下几点:
1, 从肖邦、李斯特的钢琴音乐创作上来说,他们的精神性格是迥异的,肖邦内向,李斯特外向。
2, 从肖邦、李斯特各自继承的精神血缘关系来看,肖邦继承了莫扎特音乐的许多特点,比较婉约,李斯特在精神上则更象贝多芬,豪迈而富有创造力。
3, 同时应该注意到,肖邦的音乐和李斯特的音乐相比更加复古,分析肖邦的作品我们不难发现这一点,在表面上看似随意、即兴的优美旋律,其实都是经过肖邦仔细考虑和精心设计的,有着很强的逻辑性(这正是令人惊讶和感叹的地方),我认为只有肖邦的钢琴作品达到了即巧夺天工,又浑然天成的完美境界。然而,李斯特的作品则是指向未来的,在他手中发展成熟的动机变形的手法,逐渐成为了后来构建浪漫主义宏伟大厦的标准之一,对后人影响很大,特别是一代音乐巨匠瓦格纳。当然他晚期的许多小品如《喷泉》也能反映出他对印象派音乐的一个引导,是印象派音乐的先驱之一。
4, 肖邦多创作无标题音乐而李斯特则多钢琴特性小品。
5, 李斯特寿命较长,几乎涵盖了整个浪漫主义音乐盛期,研究他的音乐更能反映出浪漫主义音乐发展的轨迹
catkinwy0510 (2006-7-21 10:05:04)
肖邦(Frederic Chopin,1810-1849)生于波兰附近叫乌拉的小村,19世纪杰出的浪漫派爱国钢琴家,作曲家,教育家,被誉为“钢琴诗人”。他的绝大部分作品都是钢琴曲,创立了钢琴演奏的新学派。肖邦的乐曲具有独创性,表现钢琴音色,但不反对古典形式,是一条新的途径和起点。他在钢琴上的成就可以跟贝多芬的交响乐,巴赫的清唱剧和瓦格纳的歌剧媲美。他的音乐的外在性完全是自己的,而内在的气质来自他的祖国。
独创性和艺术性是肖邦音乐创作的两大法宝。他在所涉及到了大部分钢琴体裁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创新,如,爱尔兰作曲家菲尔德(J.Field,1782-1837)首创的夜曲,肖邦受其风格影响创作了21首,其艺术价值远高于菲尔德;波兰舞曲和马祖卡这些古老的舞曲体裁在肖邦的手中发展到史无前例的高度;而他在叙事曲,即兴曲,谐谑曲甚至摇篮曲这些体裁的创作上也有不同程度的创新,使它们发展成为艺术价值很高的大型作品。而肖邦创作的练习曲不仅具有传统意义上的练习曲的训练专项技术的功能,其本身在艺术上的价值十分了得,每一首作品都是独立的小品,各具个性,是钢琴家在音乐会上最喜爱演奏的作品之一。
肖邦一共作有27首练习曲:
作品10共12首,献给李斯特(F.liszt,1811-1886)。作于1830年到1837年;
作品25共12首,献给达左尔(C.Agoult)伯爵夫人,作于1832到1834年;
3首新练习曲无编号,可能作于1839年,属于遗作。
其中每一首练习曲都具有各自的音乐形象和音乐性格,最著名的有:
作品10-1,C大调,技巧性琶音练习曲,因以琶音和弦浓缩原来的和弦,有圣咏合唱曲形态,所以称为《逃亡圣咏曲》。
作品10-3,E大调,后人命名为《离别》。乐曲开头的旋律极为优美,钢琴家古德曼的说,他演奏此曲时,肖邦曾抓起他的手喊道:“啊,这是我的祖国。”
作品10-5,降G大调,后人命名为《黑键》,原因为右手只奏黑键,左手和弦支持。彪罗认为:“这是女人沙龙用的练习曲,令人感觉像是盅惑一般。”
作品10-12,C小调,后人命名为《革命》,肖邦1831年离开华沙,踏上返巴黎途中,在斯图加特得知俄军入侵波兰,悲愤之余而作。左手将失望与愤怒表现于上下行音阶上,右手奏壮丽的八度。
作品25-1,降A大调,后人命名为《牧羊人的笛子》。肖邦自己对此曲的解释为:“牧童因暴风雨来临,避难于安全的洞穴。远处风雨大作,牧童却若无其事地取出笛子,吹出风雅的旋律。”这个情景据说来自舒曼的故事。
作品25-9,降A大调,后人命名为《蝴蝶》,甚快板。
作品25-11,A小调,后人命名为《冬风》。
作品25-12,C小调,双手琶音练习曲,有《大海练习曲》之称—“在暴风雨之后,音的大波浪起伏于大洋之中”有魄力而不太快的快板。
萧邦24首练习曲难易排序
第6首:op.10, 6 《催眠练习曲》自命名
第13首:op.25, 1 《牧笛练习曲》
第14首:op.25, 2 《拌蒜练习曲》自命名
第9首:op.10, 9 《暗渠练习曲》自命名
第21首:op.25, 9 《蝴蝶练习曲》
第19首:op.25, 7 《群钟练习曲》自命名
第5首:op.10, 5 《黑键练习曲》
第3首:op.10, 3 《离别练习曲》
第7首:op.10, 7 《波浪练习曲》自命名
第20首:op.25, 8 《六度练习曲》自命名
第2首:op.10, 2 《蚂蚁爬树练习曲》自命名
第15首:op.25, 3 《跳马练习曲》自命名
第17首:op.25, 5 《打嗝练习曲》自命名
第4首:op.10, 4 《斗牛练习曲》自命名
第11首:op.10,11 《竖琴练习曲》
第10首:op.10,10 《群山练习曲》自命名
第24首:op.25,12 《大海练习曲》
第12首:op.10,12 《革命练习曲》
第8首:op.10, 8 《滑翔机练习曲》自命名
第16首:op.25, 4 《跳驴练习曲》自命名
第1首:op.10, 1 《逃亡圣咏练习曲》
第18首:op.25, 6 《三度练习曲》自命名
第22首:op.25,10 《轰炸练习曲》自命名
第23首:op.25,11 《冬风练习曲》 /《枯叶练习曲》
[ 本帖最后由 catkinwy0510 于 2006-7-21 11:05 AM 编辑 ]
tymydygc (2006-7-24 14:44:38)
蓝采和 (2006-11-03 17:13:52)